悖理阶梯(57)

2026-01-23

  “这是你……第几回遇见我?”

  “您猜咱们究竟是初次见面,还是已碰面过数百回呢?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无关紧要,因为等待着您的不过是一条死路罢了。”渡鸦作思忖状,忽而道,“对了,您的名字是叫‘莫拉娜’吧?真是个好名字。”

  莫拉娜审慎地后退。渡鸦笑道:“这不是斯拉夫神话中司掌死亡与寒冬的女神之名吗?斯佩德小姐,您注定要给世人带来动荡和死亡啊。”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紧握的怀表上,忽而夸张地张大两眼:

  “这只怀表可以倒流时间吧?能在1805年捣腾出这种发明,您真是一位天才!”

  莫拉娜像被挨了一鞭,身子一颤,扭头就跑。风里传来渡鸦的笑声:“我也让集团替我在手杖上安一只怀表吧!一柄能倒流时间、刺穿数秒前的猎物的剑,您不觉得很酷吗?”

  他的声音如毒蛇一般缠绕耳畔,令人寒战不已。

  “如此一来,我就能更好地杀掉您了,斯佩德小姐。”

  ————

  莫拉娜意识到自己确实打开了潘多拉之匣。

  她静静地坐在时光机的舱体中,如一段被秋雨浸透的枯木。一片黑暗里,她努力回想神话中潘多拉的下场,在打开灾厄之匣后,有关她的故事便佚失了。她一定追悔莫及,永远守望着因她而承受痛苦的世间。

  要解决一切灾祸,只剩下一个选择,那就是从一开始就不要打开潘多拉之匣。

  不要去拿起那个装着“以太”的小瓶。

  不要在雷雨天放风筝。

  不要出门。

  不要去研究永生的药方。

  不要去拯救与她相依为命的外婆。

  忽然间,莫拉娜的双足如深陷深潭,失去了站立的力气。她要否定她迄今为止所追寻的目标,放弃她最想拯救的人。

  跌撞着走出舱体,她踩着棉花似的步子迈上阶梯,回到了1805年的永昼屯农舍。

  阳光像融化的蜂蜜,稠稠地淌在屋顶上,炊烟懒洋洋地在风中舒散。一位老妇人背对着她,坐在小木凳上,安静地剥着蚕豆。

  老妇人的背影佝偻而瘦弱,曾背负过装满小麦的布袋、柳条筐和年幼的自己。岁月在外婆身上慢慢刻下深痕,那身躯渐如被犁铧翻过的土地。莫拉娜望着她,眼泪不自觉自眼角渗出,顺着脸颊往下爬。

  她藏在门后的阴影里,轻轻唤了一声:

  “外婆。”

  外婆回过头来,依旧是那张她熟悉的脸孔,眼角下垂着,眼角的纹路像水面被风拂过时泛起的涟漪,仿佛散着暖融融的光。她眯起眼:“小莫拉娜,你在哪儿,又在与我捉迷藏吗?”

  莫拉娜不敢自阴影中走出,经过多次时间跳跃,她已不是先前的自己了,眉宇间积聚了更多忧愁,看上去疲惫而沧桑。她尽量以轻快的口吻道:

  “是呀,我在与你捉迷藏呢。外婆,我有些话想对你说,你听着我的声音就好。”

  外婆咯咯地笑:“小莫拉娜又在捣什么鬼啦?说吧。”她回过头去,继续剥着蚕豆。

  莫拉娜紧咬下唇,以发涩的声音道:“外婆,我这些年来努力学习药典,就是想治好你的病。可如果这个心愿无法实现的话怎么办?”

  她忽而一哽咽,身躯发抖,如被风揉得发颤的树叶。

  “如果我为了更多人的幸福,不得不放弃你……我应该怎么办?”

  外婆的身影没有动,只是轻柔而缓慢地进行着动作。阳光在她银白的发丝上停住了脚,仿佛怕惊扰了这片瞬的宁静。

  良久,她开口,声音柔和。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小莫拉娜?”

  莫拉娜怔住了。外婆的目光在地上流连,最终停在了一朵雏菊上。

  “生就像偶然落入人间的一粒种子,而死就是熟透后滚落回泥土中的果实。如果没有黑夜,就衬托不出白日的明媚。如果花朵不会凋零,我们就不会珍视它的盛放。”

  “小莫拉娜,我总有一天会离开,这是无可奈何之事。但何不将这件事看得轻松一些呢?由于有着终点的存在,我与你度过的每一刻都显得如此幸福。”

  突然间,眼泪不听话地自眼眶往外淌,莫拉娜跪坐下来,用双手捧住脸颊。

  “可是……我想救你,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我不想让你离开,这就是我迄今为止为之努力的目标!”

  “噢,小莫拉娜。”外婆和蔼地说,“这也是我努力活着的目标。但你一定知道,‘永恒’是不存在的事物,万物因‘有限’而美丽。比起延长我的生命,我更希望能和你度过更快乐的每一日。”

  泪珠落到嘴角,莫拉娜尝到了咸涩的味道,像在品尝悲伤的海洋。外婆含笑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现在,捉迷藏结束,我想抱抱我的小莫拉娜,好么?”

  阴影里的少女用力抹了抹脸,深吸一口气,踏出了黑暗,向着光明里的老妇人奔去。当落入外婆怀抱中的一刹,她感到一切苦痛、喧嚣与纷争在离她远去。外婆的怀抱里有阳光的气味,有一种让她安心的、缓慢的心跳,像不紧不慢的钟摆。于是她抱着这个自己即将放弃的亲人,再度泣不成声。

  外婆的手轻轻覆在她的发上:“小莫拉娜,为什么要哭呢?比起你的泪水,我更喜欢你的笑脸。”

  她将脸颊深深埋在那温柔的怀抱里,仿佛一辈子不愿离开。这是她最爱的人,也是她即将放弃的人。

  莫拉娜哽咽道:

  “我并没有在哭泣,外婆。下一刻,你就能看到我的笑容了。”

  ————

  “莫拉娜,发生了什么事,你要出远门了吗?”

  邻居家的黛西站在农舍前,不解地大张着眼。

  不过几日功夫,她便几乎认不出这位好玩伴来了。莫拉娜穿着一袭平纹细布黑裙,头戴黑纱,作丧礼的打扮,脸上的稚气像是被风刮走了,只余肃穆与沧桑,一只用金属铆钉固定的牛皮箱放在她脚边。

  莫拉娜笑意浅淡,愁绪半藏半露:“没发生什么事。黛西,我得到了牧师的引荐,准备要到城中学习药剂学,今日就会和外婆离开这里。”

  “好吧,祝你一帆风顺!”黛西拥抱了一下她,不舍地道,“我又少了一个能一起放风筝的玩伴啦。不过不论何时,我家的大门都会为你敞开。你如果想回到永昼屯来放风筝,请随时来找我!”

  “谢谢你,黛西。”

  莫拉娜说。她的目光望向远方,过不久会有运送黄油的货运马车经行此地,她会和外婆搭乘马车,去往城中。然后她会成为一位药剂师的学徒,继续学习知识,探索给外婆治病的良方,开启一段与“以太”无缘的新人生。

  这时天刚蒙蒙亮,空气里都是湿土的腥气,前一晚下了暴雨,小溪涨了水,浪花热闹地拍打着岸边的卵石。昨夜就是那个曾改变莫拉娜一生的雷雨夜,而莫拉娜昨日选择留在家中,没再出门和黛西一起放风筝,也没再发现“以太”。

  如此一来便好。世上无人会发现“以太”,发现者可能会在未来出现,但也应当是在许久以后。那时人类应当拥有了能驾驭这种物质的力量。

  而她也会作为一个平凡的女孩,就此度过再无波澜的人生。

  莫拉娜忽而骨头被抽走了似的,放下了肩膀。这时货运马车从泥路的一头驶来,她们出发的时刻到了。

  黛西帮忙将行李箱提上马车,莫拉娜搀着外婆在车上坐好。这时天际的云缝里漏下淡金的阳光,前路一片光明。马车即将启行,黛西仰望着莫拉娜脸上神秘的、雨霁天晴一般的微笑,松了一口气,旋即挥手道:

  “再见了,莫拉娜,祝你拥有一段愉快的新生活!”

  “同样祝福你,黛西。”

  “对了,莫拉娜,临行之前我还想告诉你,我昨夜有一个新发现!”

  “咦?”

  莫拉娜转过头,忽然间,心脏毫无预兆地猛跳,仿佛一下下撞在自己的肋骨上。她看到黛西脸上赧红,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小玻璃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