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容恕忽然想起一件事,容错热衷于给他拍照,几乎是每天一张,他原本以为容错只是爱好摄像,但现在看来……容错不会把照片全都放进观察记录里了吧。
“……”
容恕倒吸一口凉气,开始回忆自己的童年。能确定的是,观察记录里应该有他一脸幽怨站在灶台上的照片、他黑着脸被容错用泡沫画胡子的照片、容错兴高采烈抱着他而他翻白眼的照片……诸如此类。
仔细想想,那里面大概就没有一张正常的照片。
这哪是什么观察记录,这简直就是他的黑历史锦集!
容错这个老家伙,坏事做尽!怪不得谢央楼笑得像只偷吃的小仓鼠。
容恕咬牙切齿,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情绪稳定,“容错写的?”
“嗯。”察觉到容错目光,谢央楼嘴角的笑收敛了不少,但还是目不转睛地翻动记录。
“……那时候我还没变成触手怪,观察到数据没什么用处。”
容恕试图不动声色地靠到谢央楼身后,没想到谢央楼小碎步往旁边挪动了几下,正巧避开,
“上面说你小时候比其他孩子成熟聪明。”
“那当然,人类算什么。”容恕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可上面还写了,有时候你比其他小孩更难理解寻常词汇的意思。”
容恕难以置信看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有这么蠢的时候。
谢央楼抿唇一笑,“上面说你学了好久才学会喊爸爸。”
容恕:“……”触手怪骨子里心高气傲,就算没有记忆,也不可能开口叫一个人类爸爸,他是刚出生不是傻子,那时候他一只幼崽铁骨铮铮当然死不开口。
“我们看看别的,观察日记没什么意思。”
“可我觉得很有趣,还想取取经。”乖巧的人类眨眨眼,一脸纯真,仿佛完全听不懂容恕话里的意思,手里却死死抱住观察记录不放。
“……”别以为你笑得这么乖巧,就能看我的黑历史锦集。
一人一怪对峙几秒,容恕惨败。
他郁闷地仰头,开始怀念自己过去在人类心中高大的形象。
这时谢央楼挪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子。
容恕正要佯装生气,就见谢央楼手里拿着一张生日贺卡,“这是夹在观察记录里的,你要看看吗?”
这是张审美很难评的贺卡,上面用油画棒歪歪扭扭画着一大一小两个鲜红的火柴人,它们站在翠绿的背景里,两种鲜艳的颜色相互碰撞,抽象画风的火柴人好像也顺眼不少。整张贺卡唯一能看的,大概是边上用流畅的行楷写着的“生日快乐”。
这明显是一张没送出去的贺卡,至于送给谁不言而喻。
容恕盯着贺卡看了会儿,没接。
谢央楼也不勉强,准备把贺卡抽回来,手刚缩回一点,就听容恕突然出声:
“我没想到还会有一张。”
容错在某些方面特别讲究仪式感,每年过生日雷打不动地送一张贺卡,容恕连着六年都收到了他的抽象火柴人,唯独在最后那年还没等他过生日就被送走了。孤儿院也没给他庆祝,那是他第一次体验孤独的一年。
……没想到容错已经准备好了。
容恕心情复杂,他闭了闭眼,接过贺卡,翻开。
贺卡的内容很简短只有一句话:
生日快乐,祝我亲爱的儿子不要再苦大仇深像个小老头。
容恕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就知道容错写不出什么好话!
“他在乱说,你别——”
容恕话还没说完,就发现贺卡中央立体小机关底下还有一段话:
看见爸爸给你准备的礼物了没有?和你之前那辆小汽车一模一样,这次是升级版,跑起来的轮子会发出五颜六色的光。玩具店老板说小男孩都可喜欢这个了!
Ps:爸爸知道你的小车不是丢了,是给隔壁小孩了。敢欺负我儿子,看爸爸怎么收拾他!
“……原来当时小胖子被人套麻袋是你干的……”容恕拿着贺卡喃喃自语。
这时,电动小汽车的嗡嗡声再次响起,它停在容恕的脚边,撞了撞容恕的裤脚,然后朝小院的方向开过去。
容恕下意识扭头,透过窗看向小院,只见原本精神世界里的模糊雾气散开了,阳光汇聚的院子里凭空生长出一棵小槐树,槐树下站着个人,背对着他们看不清样貌,却熟悉得要命。
小汽车开到一半,见容恕没跟上,又不厌其烦退回来。
容恕低头看它,良久,忽然笑出声,“容错是不是玩具店老板被骗了?这轮子也没发光。”
小车大概是听懂了,扭着轮子气急败坏地撞容恕的裤脚。
谢央楼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抬头看向他,对方的语气轻松又愉快,脸上也是许久没见的从容。
谢央楼忍不住想,容恕这大概就是释然了吧,和容先生,也是和过去。
容恕两指掐住乱撞的小汽车,不顾它的轰鸣挣扎,朝窗外深深望了一眼,然后跨出房门朝屋外走去。
谢央楼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录音笔内音频的主人就那样鲜活地站在屋外,仿佛从未逝去。
方才看观察日记的时候他就在想,一个能把幼崽成长记录写得那么有趣的人恐怕也就只有这位容先生一个了吧。
如果他还活着,容恕或许就不会在人类的城市里受这么多委屈。不过这些谁又说得准,谢央楼向后倚靠桌面上,静静望着这场近四十年的父子重聚。
忽然,容恕脚步一拐重新出现在房门口,谢央楼狐疑,就见对方笑笑,“不一起吗?”
谢央楼受宠若惊,“我也可以吗?”
他一直觉得,容错是容恕的养父,就算容恕嘴上不承认,也是容恕爱过的家人,而家人是很珍贵的东西,他一个外人不好打搅。
“当然,”容恕牵起谢央楼的手,一起朝屋外走去,
“我很想把你介绍他认识,让那个老家伙好好看看我现在活得有多好。”
第83章 容错
容恕的家很小,通向庭院的路也很短,以至于他们几步到了小院的时候,谢央楼才惊觉自己只顾着开心,忘记了见长辈的礼仪。
社交书上说,见长辈,尤其是见伴侣的长辈,要衣着得体,举止大方有礼,给长辈留下一个加分的好印象。除此之外,还要准备一份能送到长辈心坎上的礼物。
谢央楼审视自己。
他现在浑身是伤,衣服长裤上的血迹浸染太深根本擦不掉,长发也粘着血液打了死结,第一项要求要划掉。
至于第二条,他试着抬了抬了脚。很好,脚步虚浮,软手软脚,病殃殃的,大方有礼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剩下最后一条,在精神世界里根本没处去找礼物,连考虑都不用考虑。他的人生忽然一片灰暗,谢央楼想,人家的丑媳妇见公婆是自谦,到他这里反倒是大实话。
谢央楼垂头丧气,忧心忡忡。他下意识想从容恕这里得点建议,就发觉容恕在出神。
谢央楼适时地住嘴,不去打搅容恕。
容恕没发觉人类的目光,他望着容错的背影,觉得对方陌生又熟悉。
他和这位养父太久没见面了,三十多年的时间物是人非,他从幼童长大成人,又从人转变为怪物,而容错的时间却还停留在三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