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莫名其妙的转折明显有套话的嫌疑,谢央楼假装没发现,老实回答:“我叫谢央楼,今年十八。”
“才十八?这么小就进调查局了?”容错看上去有些失望,“这么年轻,大概是不会认识我儿子了。”
谢央楼心虚,心想他不仅认识,还负距离交流过很多次。
但这话可不能说,说了一定会给长辈留下不矜持的坏印象。
“我儿子叫容恕,从小就想着加入调查局,你是调查局的人,有听说过他吗?”
容错话题换得太刻意了,容恕一眼就看出这位养父在故意打听自己消息。但他的过去可没那么光鲜亮丽,容错听了恐怕要失望。
那边谢央楼稍稍思索,回答:“听说过,容恕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我们都很尊敬他。”
容恕面上一呆,后知后觉才想明白谢央楼话里的意思,对方大概是从程宸飞那里听说了他的过去,想要安慰他。
但实际上这世上恐怕只有谢央楼这个小傻子才会觉得他是个大好人,因为他本身的存在就是罪恶的。不过谢央楼能这样说,他还是很开心。
于是容恕仗着容错看不见,伸出手悄悄勾了勾人类的手心。人类被惊得瞪圆眼睛,忙不迭挥开他的手。
干嘛呢?有长辈在看着,不能做坏事。
容恕本身也没想做什么龌龊事,老老实实接受了人类的谴责,再次把目光看向树下的老父亲。
容错显然信了谢央楼的说法,不仅信了,还是十分骄傲,“小恕总是聪明又上进,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我猜他也能做出一番事业。”
可他没有,容恕心想,他非但没有,还把自己搞得四处漂泊人人喊打。
容恕扯扯自己的嘴角,就听那边两人一言一语互夸起来了。
“是的,我也觉得容恕是个很厉害的人。”
“是吧?”大概是找到容恕夸夸组织了,容错笑得合不拢嘴,“你不知道,小恕小时候特别可爱,他总觉得自己是个成熟的大人,干什么都得板着一张严肃的小脸。我这个当爹也只能哄着他……”
容恕从他话里琢磨出点不对味,什么叫哄着他?明明是容错自己缺乏生活经验!!
“……后来我分析出点东西,这小孩总装成熟大概是觉得自己很酷,但他忽略了自己的小胖脸,板起来的时候除了可爱还是可爱。”
这点谢央楼深有体会,他郑重点点头,又觉得容错看不见,干脆开口,“我看了您写的观察日记,真的非常可爱。”像他珍藏的白玉团子小玩偶。
当事人容恕:“……”
这两人一个说一个夸,大有说到海枯石烂的架势,容恕抽了抽嘴角,忽然觉得自己来见容错就是个错误。
“你看了我写的观察日记?”
“看了,写得非常有趣。”他打算以后也仿照着给宝宝写一本。
“那你是不是有很多疑问,关于天灾的。”
他突然转折,打了谢央楼一个措手不及,
“是,虽然您没有一份资料提到请神仪式的结果,但调查局在您的调查档案里清楚地标明四十多年您的仪式出现异象,叛出失常会后又无缝衔接多出来一个身份未知的孩子。”
容错沉默片刻,“……过去我一直在尝试用萨满的请神术链接黑海,但我尝试了无数材料都没能找到天灾降世的恰当媒介。我思考了很久,最终把注意打到了自己身上。
我的诡术是槐木,槐木属阴,能通灵,恰巧我也有类似的能力。所以我猜想,用我自己做媒介是不是可以完成请神术。”
容错叙述得很平静,容恕却想骂他一句疯子。用自己做材料,也亏得容错能想出来。
“这个实验很危险,我有些犹豫。但那时恰逢封太岁对请神术失去了耐心,开始寻找其他办法。我担心自己失去利用价值无法再约束封太岁的行为,又不甘心十多年的研究就这样付诸东流。”
“所以,我想,再进行最后一次试验,用我诡化后的槐树枝,如果失败,我大概活不了了,正好履行我多年前的誓言,带着我的研究成果和封太岁的研究资料一起下地狱。”
“但天意弄人,有时候老天爷就是这么喜欢开玩笑。最后一次尝试,我成功了。”
容错仰起头,眼前一片漆黑,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好像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午夜。
里世界的天空是血红色的,但当他用自己做媒介,念完最后一道咒文时,天空瞬间变色,黑暗笼罩天空,巨大的漩涡出现在天幕上如同一个沉眠许久的巨大眼睛。
恐惧降临的那一刻,所有研究员都被瞬间夺取生息,他作为媒介成功逃过一劫,但活着却让他直面漩涡的恐惧。
不过异象来得快,去得也快,容错活了下来,就在他侥幸的时候,他发现祭坛中央多了一个婴孩。
“那小娃娃不哭也不闹,好奇地看着我,有谁能想到天灾会是一个小婴儿?但事实就是这样,天灾以一个无害的人类婴儿模样降生。”
“然后您收养了他,并带着他叛出失常会?”谢央楼问。
“嗯,”容错陷入深深的回忆中,“我跟封太岁也算知根知底的老朋友了,混了这么多年,躲过他的眼线耳目还是能做到的。
不过我也清楚躲不了多久,他迟早会找到我。我从加入失常会那一刻起就是必死的结局了,但我不能让小恕落到失常会手里,所以我把他赶走了,以一种近乎抛弃的方式。”
“你后悔吗?”沉默许久的容恕突然开口。
容错大概早就在等待他说话,寻着声音朝他的方向看过来,“你指抛弃的事?我并不后悔,反而觉得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不,”容恕摇摇头,“我问的是,你收养天灾是否后悔。在当时的情况下,最正确的选择应该是趁着天灾毫无反抗之力将其杀死,你不是已经确定封太岁许诺的理想是有害的,为什么还要留下他?”
容错哑口无言,“……小恕,你还真是跟以前一样一针见血。”
他喃喃自语,“我以为你不说话是在怨我,没想到是憋了个大的。”
容恕没问他是怎么认出自己的,只是直勾勾看着他,想听听他的答复。
容错陷入了沉思。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深夜,初降世的天灾和人类婴儿没什么不同,那时的容错也没时间去思考天灾以人类模样降世的用意。
他的时间不多,封太岁很快就会察觉到这里的异常,他不能让封太岁知道天灾已经降临。正如容恕所言,杀死尚无反抗能力的天灾是当前最正确的选择。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当那个小婴儿朝他伸出胖乎乎的手臂,讨要抱抱的时候,容错自然而然地抱起它,然后冲出祭祀现场,熟练地开始实施逃离计划。
或许是天灾有什么蛊惑人心的保护机制,又或许只是人类对幼崽后代的本能保护,反正容错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自己明明一心求死,养育容恕那几年的鸡飞狗跳却让他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留下天灾是他做的最错误的决定,也是最正确的决定。
想明白的容错勾了勾嘴角,“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容错做过事的从不后悔,也心甘情愿承受一切后果。”
“我的导师曾告诉我,每一项未知发现在被彻底应用前,谁都无法定义它对人类的利害。天灾这个名称是人类给你起的,被认定为失常会荒诞理想的关键也是封太岁给你的地位,谁又能保证你就真的是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