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当是个标本,”程宸飞讪讪回头,看到两个玻璃罐,心情又惆怅下来,
“如果真像你说的,这东西同化能力这么逆天,封阎还能全头全尾从封太岁肚子里出来吗?”
好歹同僚一场,他对这个脑子不聪明的家伙印象还挺好的。而且这家伙还……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谢央楼,目光落在对方那张格外漂亮的脸上,又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
容恕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他的目光:
“封阎给我的感觉和封太岁很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大概比你我猜的还要紧密,你应该不用担心。”
程宸飞叹气:“这算个好消息了。对了,你刚才说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容恕抬手,触手就从茶几底下钻出来,将灵岩方才给他的文件推到程宸飞跟前,
“你们的报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由人而生,又非人非诡,且身具伟力。”
“……你是说人?”程宸飞陷入了沉思。
容恕见他没明白,又把两个玻璃罐往程宸飞边上推了推:
“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我的触手和这些恶心东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相处得很和谐。”
程宸飞难以置信:“和谐?”
他的目光落到两个玻璃罐上,漆黑的触手被菌被裹着,触手一动不动,菌丝除了最开始见光时的尖叫,现在也没了动静。
程宸飞眉头紧皱:“你说着这东西能感染能力极强,但为什么它没有扩散到玻璃上,你特制的罐子?”
“不,只是普通的罐子,或许这样你们能更容易理解。”
容恕拍了拍手,罐子里的触手瞬间扭动起来,它开始与包裹在身上的菌丝厮杀。菌丝的腐蚀感染能力强,触手的吞噬能力也不遑多让,两者互相纠缠,互相吞噬,触手将菌丝扯得四分五裂,菌丝分泌的液体也将触手溶解成一小段一小段的。
而那被分出来的小一段触手和菌丝又各自生长演化,玻璃罐里的厮杀明明很激烈,但谁都没有衰弱,反而都越来越多。
程宸飞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脑子疯狂运转,脑袋转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最后只能陷入沉思。
谢央楼昨晚和容恕实验的时候也呆了半天,他贴心地唤回程宸飞混乱的思绪,“总之,封太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与容恕高度相似。”
“等等,他也是天灾?”程宸飞难以置信,“这不对吧?他自己就是的话,他找什么天灾?”
容恕旁听了会儿,突然出声:
“如果你们对天灾的定义是从黑海里出来的话,那他不是,但他确实是灾厄,在你们外面诞生的。”
容恕放下翘着腿,往前一倾身,漆黑无光的眼瞳直勾勾对上程宸飞的眼睛,冰冷黏腻的雾气在客厅中骤然升起。
程宸飞忽然脊背发冷,容恕的声音还回荡在他耳边,意味深长:
“既然你们为我取了个名字,叫天灾,那么我想封太岁或许可以叫做——”
人祸。
程宸飞脑海里突然跳出这么个词。
一个在人中诞生,或许还是由人所创造出来的灾厄。
·
回程的路上,程宸飞一直在思考容恕的话,甚至连灵岩什么时候把他推下的直升机都没发现。
他满脑子都是容恕最后的话,“我虽然答应和你们合作,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杀不了人祸,人祸也杀不了我,我们之间的斗争就跟那个玻璃瓶一样,不仅无穷无尽,还会无限放大,所以你们得好好想想怎么围剿失常会。”
这句话出乎程宸飞的意料,但也让他松了口气,有利可图听上去比以德报怨舒服多了。
程宸飞原本也没希望让容恕帮他们杀掉封太岁,上头不要脸,他还没不要脸到那个地步,只是希望容恕能帮忙托个底,不至于让人类全都死在封太岁手上,好留下那么一小撮延续文明。
容恕能帮他们,已经上天在眷顾人类。
程宸飞眼神明亮,脑袋飞速运转,虽然脸上的疲态未去,但也比登岛之前精神多了。
“灵岩,把容恕说的整理一下给林老先生送去,告诉他容恕同意和我们合作,我晚上,不,下午就把处理方案交上去。”
“是!局长。”
灵岩把程宸飞这些吩咐都记下,就推着人往办公室。
刚刷开电梯,程宸飞就脸色突然一白,用双手死死抠住轮椅扶手,好像在经历莫大的痛苦。
灵岩一惊,急忙摁下轮椅上的呼唤铃,报了位置又摁下电梯。
“止疼针剂在、轮椅侧边挂着,给我!”
灵岩闻言去翻果然在轮椅旁边的储物格里找到几管针剂,他当即取出一根给程宸飞注射进去。
注射完一会儿,程宸飞就缓过来不少。这时灵岩发现程宸飞用来盖住双腿的白布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轻轻掀开一角,只见一根乳白色的细丝从绷带缝隙中钻出,尖端逐渐鼓起一个花苞,居然就这么在他眼前缓缓绽放出一朵花瓣纤细的血红色花朵。
“……曼珠沙华,人祸感染的病根……”
程宸飞见状,直接将白布掀开,只见他的小腿往下绷带缝隙里都开满了这种红色小花。
摇曳着,诡异又夺目。
“……呵,”程宸飞咬紧牙关,手握梵文,用力将曼珠沙华从腿上薅下来,“不过一朵花。”
说着他又拍了几道梵文到大腿上,遏制菌丝的蔓延,“不过一双腿,砍了就是。”
“你当这跟菜市场杀鸡一样?”穿白大褂的心理科主任带着医护人员急匆匆赶过来,看见程宸飞双腿的惨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反正老子这双腿能用四十多年也值了,没了两条腿也不妨碍老子捣毁失常会!”
程宸飞向来嗓门大,医务人员也不跟他废话,他们已经从研究室那边接到了这种菌丝的研究报告,直接就要把人推走。
程宸飞拗不过这些人,只好扒着轮椅嘱咐灵岩:
“这几天一直在忙冀州鼎的事,忘记问问楚月和谢白塔那两个小东西怎么样,你记得去看看。这么久没动静,我怕他俩又在作妖。”
·
岛上,程宸飞走后,容恕和谢央楼就在收拾行李,准备上岸。
谢央楼原本在帮忙收拾东西,被乌鸦以“这些活不用你来”的理由赶去了书房。
被一只乌鸦保姆赶出房间什么的,谢央楼已经习惯了,他下到二楼,一进书房就见容恕又在盯着鱼缸。
融合后的容恕很喜欢观察世界,有时候甚至会站在阴影里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谢央楼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的坦然接受,已经习惯了爱人的小爱好。
他拉开书桌的椅子坐下,托着腮撑在桌上,直勾勾盯着容恕。
“怎么了?”容恕把目光从鱼缸里移开,用触手卷着盘他今早刚从岸上买回来的糕点,喂到谢央楼嘴边。
谢央楼咬住嚼了嚼,目光却还是直勾勾落在容恕脸上,“你的人类恐惧症治好了吗?”
“从来就没有那种东西,我对所有生物一视同仁,是过去我的两个脑子互搏的产物。”
谢央楼点点头,若有所思。
触手一块一块地投喂,人类正在走神,也就一块接一块地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着有点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