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太岁沉默了,他盯着黑色的海水看了会儿,抬头瞥见小触手怪的动作,不老实地动了动菌盖,
“在这里太无聊,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不等容恕回应,杏鲍菇就陷入了回忆。
“我和封阎……我们最初应该算是人类,我也记不清了,大概是吧。那时旧人类时代还没结束,秩序也还没建立,混乱黑暗到处都是,我和封阎就出生在那样的肮脏时代里。
我们的母亲是个疯子,她带我们在城市废墟里生存。我们渴了喝血,饿了就吃尸体。后来遇上诡物,她死了。我们试着守了几天她的尸体,但我们太饿了,一岁的小孩能找到什么食物呢?所以我们吃掉了她。”
封太岁慢悠悠地说着,明明在讲很可怕的东西,他的语气却没有丝毫低沉,反而很骄傲。
容恕捏花瓶的动作一顿,微微侧过头。
封太岁继续讲述:
“母亲死后我和封阎就开始流浪,我们很幸运,被一个老头捡到了,他收留了我们,把我们关进了一个只有孩童的庄园。在那个庄园里,每个孩子都有对应的编号和监控,我们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拍下来,放贵客面前挑选。
被选中的孩子就会被投入地牢,和其他孩子一起厮杀抢夺仅有的食物……大概就像赛马一样,贵客押注那匹马能赢下第一,我们是那些马,所有小孩都试图活下来,
你可能不知道地牢里的小孩有多么可怕,谎言随口就来,我弟弟就在终点前被骗了,被人推下了陷阱。”
容恕有些意外,“封阎死了?”
“大概是死了吧,反正后来我从地牢里杀了出来,就把他的尸体背出来了,我原本是想留着他当储备粮的。后来他怎么活的我也记不清了,总之,我们又活了下来,然后大概在十多岁的时候我们辗转到了一个马戏团。”
封太岁嗤笑一声,
“那个马戏团的营收并不好,所以团长看上了双生子的我们,他用甜言蜜语哄骗我们,在一个黑夜把我们的身体锯开,缝在了一起,他想用畸形作为噱头来吸引观众。但很可惜,那时候人类刚从诡物的阴影里缓过来,怎么可能喜欢这种猎奇的东西,愤怒的客人直接把马戏团烧了,团长也烧死了。最后我和封阎从马戏团的灰烬里了爬了出来。”
“诸如此类,还有很多,我可以给你讲很久,遭人囚禁,被人背叛,被诡物杀死,被同类吃掉……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容恕沉默片刻,“你确定,这些真的都是你的记忆?”
封太岁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他开口,语气又恢复了以前那种似笑非笑,“是或不是又有什么区别?那些记忆都存在于我的大脑里,它们都是真实的,我的存在就是证据。”
容恕现在明白封太岁是个什么东西了,他转过身继续捏花瓶。
封太岁却不想这么快结束话题,杏鲍菇直勾勾地盯着他,问:
“有时候我很好奇,为什么我们同样经历了黑暗,你却对这个世界一点恨都没有呢?”
容恕:“因为我不是人类负面情绪的集合,我自来黑海。”
“不,”封太岁走到他身边,被容恕嫌弃地甩开,“滚开,别碰到我的花盆。”
封太岁被他甩到地上也不在乎,翻个身爬起来,目光还是灼热地落在容恕身上,
“不,我指的是你还没成为天灾的时候,那时候我看过你的记忆,你经历的也不算少,但你心里一点怨都没有,你还在试图拯救他们。”
“我也在试图拯救他们,你为什么不理解我呢?”
“用杀死的方法拯救?”容恕反问。
“好吧,”封太岁盯着他看了会儿,“看来我们的观点永远不可能一致了。”
容恕觉得莫名其妙,“你为什么还在试图说服我?”
“因为我在证明,而现在我已经得到答案了。”
杏鲍菇突然咯咯地笑起来,容恕忽然觉得一道窥探的气息从自己身上离开,他眼神瞬间冰冷。
【你在窥探我的内心?】
“是,这是人祸天生的本事,即使再怎么变成蘑菇,也不会被限制。我们之间交谈的这段时间足够我看清楚你了。”
杏鲍菇蹦到他面前,低声道:
“容恕,你真以为你赢了吗?”
他看向容恕一直护在身后的红玫瑰,
“我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即使永远困在这里也无所谓。但你不一样,你有爱人,有幼崽,你们隔着片海,永远不能相见,痛苦的是你!”
“让我猜猜,为什么你现在也是这副可笑的模样?因为你的记忆足够庞大,你的脑子足够理智,你对感情的理解几乎没有,你怕自己变回原来的模样会遗忘,才用这副愚蠢的模样一遍又一遍的描摹那朵玫瑰。那些花盆就是证据!”
封太岁低声笑着,语气恶毒,
“就像你说的,一切都你来说都没有意义,所以你要付出额外的努力才能让谢央楼对你有意义。以前你们亲密无间可以不用在乎,现在隔着片海,你就需要做更多去回忆!”
“容恕,我可能输了,但你也没赢!”杏鲍菇邪恶地狞笑着,“你就用这副模样永远和我待在这里吧。”
容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下一秒他把玫瑰和花盆收起来,从小触手怪的模样变回人形,踮脚站在礁石上。
“到底是什么给你的错觉?”
他拎起杏鲍菇,“让你觉得我会一直和你待在这里?”
“——!你能出去?!不可能!我找遍了整片海,没有出口!”
杏鲍菇尖叫着,容恕突然有些怜悯这颗蘑菇,“还记得我是怎么离开黑海的吗?”
杏鲍菇的脸骤然变得扭曲,“容错——”
“对,请神术。”容恕身后乍开一道温和的白光,容恕瞳孔的颜色一变,闪过奇异的色彩。
触手和眼睛一同涌出,祂变作了非人相。
天灾望着虚空,沐浴在白光里,屈起手指像弹灰尘一样将杏鲍菇弹进黑海。
【一份足够强烈的愿望,一个能短暂接通天地的巫祝,以及一个可以让我投下目光的锚点】
天灾转过身去,迎着光芒,他看见了站在尽头的谢央楼。
谢央楼和他对视,眼眶泛红的同时,朝他举起双臂,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容恕越过白光,从空中落下,与他相拥。
“抱歉,又让你等我好久。”
谢央楼紧紧地抱着他,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白光散去,神降术的最后一道符文落下,容恕踩在了久违的地上。
谢央楼环住他的脖颈,吻住了他的唇,轻声道:
“感谢你,再次降临人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