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像是个认真记笔记的好学生。
然而,他被卫衣宽大袖子遮住的手臂下,黑红的符文像是活过来一般的蠕动。
他蹲下身,看着地面上那摊“痘印”,正要出手。
突然,一根剔透的莹白丝线比他更快,从他眼皮底子下钻出来,然后飞速张开,编制成网,笼罩地面上所有的“凸起”。
这是……菌丝?
符意看着这纤细脆弱的菌丝,下意识地想顺手抹去。
“你要干什么!”正要饱餐一顿的菌丝察觉到他的意图,淅淅索索地长出一颗蘑菇,发出暴躁的声音。
符意面色一变。
熟悉的感觉。
熟悉的气息。
“殷罗?!”他不可置信,“你不是在沉睡吗?”
蘑菇理直气壮:“你说总控室睡着的那个?那个身体只是另一个子体,又不是我。”
果然,符意就知道殷罗不是什么安分的好东西:“那你是什么?”
“我也是一个子体啊。”
蘑菇语气轻蔑到像是和智障沟通:“那不然呢?不明显吗?”
符意感觉头又开始痛了:“所以你已经开始在晨曦号上扎根了是吗?你到底蔓延到了多少地方?地表还不够你折腾的?”
“潮母都能寄生这里我怎么不能?我还比不过潮母吗!”
“你什么意思?瞧不起我?”
“少给我车轱辘地装傻,我可是来帮你的!”
“姓符的,你难道真准备靠这些笨玩家去做排除法,去消灭晨曦号上的潮母吗!”
“……”
符意:“你现在的存在状态我理解了,有没有能沟通的、更温和的子体?”
早知道殷罗这异变后的子体性格是随机的,精神分裂一样,总控室人形的那个当时就该多聊些了。
“你的意思是我不能沟通?!”
蘑菇非常愤怒:“好!你等着!我让本体来!”
符意:“……你刚不是说本体在沉睡吗?”
菌丝快速生长纠缠,像是吐丝结茧的蚕蛹。
扭曲的、深邃的气息在这“茧”中凝结,即使是符意也感受到了一丝危险。
然而,破开这白茧的却并非是人,而是一小截荆棘。
银白的本体上流淌着如梦如幻的绚烂色彩,光看着就好像要坠入溺死的梦中,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虚幻与真。
浓厚到和几个进化到极限的潮母子体不相上下的异化气息扑面而来,差点让潮母检测系统又识别不清,发出尖鸣。
荆棘发出声音,那空灵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也并非是客观上物体震动,而更像是直接在符意的脑子里层层叠叠地响起:
“你的身上有无罪深渊的气息,好奇怪,原来这就是罪渊。”
符意身体微僵,一时无言。
荆棘却很快地跳过了这个话题:“我的异化状态很严重,只有当目标是消灭潮母时,我的所有意志才能达到统一。”
“长话短说,赫瑞斯深渊中的‘链接’如今大部分已呈开启状态,过不了多久,深渊下的异种就会出现在地表。”
“链接之下的,即使是晨曦号也无法避免。你们人类如果想要赢,必须要在链接开启前清除晨曦号上的所有潮母寄生体。”
“否则,潮母将会寄生有智慧有力量的异种,晨曦号将一败涂地。”
符意:“你的意思是?”
“我可以送你些‘鱼饵’。”荆棘当着他的面裂开,露出内部的银色血液,“让所有的寄生体都主动聚集到同一个地方。”
“只需要你,你们帮我清洗和切割一下‘食材’便好。”
“殷罗。”
卫衣男人沉默片刻:“你真的还要吞噬下去么?万一你真的被潮母、被深渊同化怎么办?”
银色的如同金属一般的血液流淌在地面上,虚妄的气息一瞬间铺遍整个晨曦号。
荆棘的语气依旧平静:“异化的进程无法停止,扭曲的道路不可阻挡。”
“符意,我已经知道我的路了。”
第237章
刺耳尖锐的警报声响彻在晨曦号的每个角落,听到这个声音的科员无论身处什么环境、在做什么,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请所有听到警报的科员站在原地,请所有听到警报的科员不要移动!”
“重复!请所有科员不要移动,并停止所有行为,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动!”
“再次重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移动和做出其他行为,周围有人或者有物体移动变化也不要阻止,立刻避开!”
“重复!立即避开!”
晨曦号所处的环境并不像现实世界那么平和,管理也带有宗教色彩,因此工作人员的忠诚度、配合度很高。
在警报声播放后的第一遍,整个晨曦号就像是“静止”了,所有人都训练有素地停下。
移动的只有听到道具中传来集合命令的玩家。
符意权限确实很高,他也不需要像玩家那样存攒积分兑换道具,因此非常奢侈地给每个玩家都发了即时联络道具,方便沟通和发布指令。
符意:【到货物储存区A舱集合。】
“干什么啊!当我们是随叫随到的奴才啊?!说解散就解散,说集合就集合?”有玩家愤懑不已,小声嚷嚷。
“奴才倒不至于,我们已经进入新时代了,现代牛马还差不多。”旁边的玩家搭话。
“现实世界当牛马,到了游戏也是当牛马!真是服了!”
“你可以不当牛马,你现在就离开晨曦号回到地面去,和那些异种来场刺激的生死决斗。”
“……放什么屁呢,我就爱当牛马,我就是牛马!快点,我们不能让领导久等了!”
符意像是军训教官,站在空旷宽广的储存仓内,等待着玩家的到来。
可惜晨曦号内部实在太大,“牛马”们为了寻找潮母寄生体不知道跑到哪个犄角旮旯,符意指令发出后,只有一个玩家第一时间出现。
水汽凝结,烟波浩渺。
一道大河的虚影一闪而逝,王深站在离符意三米外的地方,抱胸看着他:“他呢?”
没有具体名字,但在场的两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谁。
符意说:“在这。”
他低头四处看了看,终于找到了一株摇曳的莹白真菌。
放肆地生长在……类似纸质的盒子里。
等等,这里哪来的纸盒?
符意举起纸盒,沉默片刻,还是将盒子的开口对准王深的方向:“你看。”
“……?”
王深推了推眼镜,仔细看去,看到了一颗蘑菇,菌丝蔓延在箱子的内部,仿佛洁白的蛛网。
好在他没把蘑菇和纸盒哪个才是殷罗这种问题问出口。
真菌本来吃饭吃得好好的,突然感受到他人的目光,害羞地发出声音:“你们看着我干什么呀。”
!!
符意下意识地后仰。
王深面色也一下子变得奇怪了起来。
盒子里的蘑菇性格非常胆怯,被两人的目光扫到几眼,就开始结结巴巴:“怎,怎么了嘛?”
符意本来不想多话的,但是他又没忍住:“你为什么会长在这里?”
蘑菇:“我在吃饭呀。”
“……什么饭?”
“潮母寄生子体呀。”蘑菇抖了抖身躯,洒下莹白的细碎光雨,“就是你手里这个纸箱子,但是我同化和模糊了潮母的气息,而且这个寄生体也快被吃完了,所以你没有感受到。”
符意觉得自己提着纸箱子的手染上了细菌。
他忍了忍,勉强压下给手消毒杀菌的欲望,继续和这个少见的、脾气好到不可思议的、甚至不像殷罗的、感觉像是假的蘑菇沟通:“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