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太严肃也不行, 人家觉得你耍威风拿架子, 端着国家的碗是要给人民群众服务的,要是没有把握好度,让群众觉得你高高在上了, 那可是要生反骨的, 当面听了背后乱来, 那更麻烦。
贴心和亲切必须要有, 不然拉不近距离,人家感受不到你的关切, 那是要伤心的, 群众伤心了就有隔阂,有隔阂了你说什么他都当耳旁风,甚至反着来;
太贴心和亲切了也不行,人家跟你没有熟到那个地步, 你上赶着了不是个事,人家会错意了也麻烦,何况还有些不好不坏的人就喜欢蹬鼻子上脸,能把公仆当仆人使唤。
这个度呢,需要把握。
好在基层工作十年以上的林副书记最擅长把握,她气场全开,三分凝重五分关心两分亲切一分叹息,大声招呼:
“大家都敷上药膏没有?敷上药膏的先到会议室里喝口热茶,歇一歇,这大半夜的,大家都好不容易死里逃生,都不容易啊,咱们坐下休息会儿,再慢慢聊。放心啊,大家都放心,我林妙瑶今晚上敢上来,就能代表镇政府,你们看,这特警大队长和派出所所长都听我安排呢。”
起手式,不要马上回答群众们的问题,先坐下来喝热茶。
林副书记话题这样一转,身边的工作人员们十分会意,开始劝那些态度比较和缓的幸存者。
至于何大队和蒋所长,你们刚刚不吭声,现在就安静当后盾,我说啥是啥咯。
何大队和蒋所果然没吭声,默认这份群众工作你处理。
“走走走,喝口热水。”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走嘛,站在屋檐坎下面搞啥子嘛,又没得金子捡起。”
“来,有白糖水,绿茶,红茶,喜欢喝哪个?”
只要有人往会议室里面走,剩下的人便一个个跟着进去了。
此时会议室已经被打扫了一遍,蝙蝠尸体们已经被装袋密封到盒子里,虽然做不到完全消杀,但救回来的幸存者们都是从感染点里出来的,谁也不嫌弃谁。
更别说还有还有带着感染小婴儿的母亲和带着感染老头的孝子,整整俩大感染源,大伙儿又都认识,一老一小,谁也没那个心思抱怨环境。
大家能有个地方人挨人地坐着说说话,心里也能踏实点。
工作人员们在防割手套外面又套了一层一次性手套,挨个儿给大家发纸杯,倒热水。
“大家都洗过手了没?没洗手的话先去旁边卫生间洗洗手啊!拿杯子的时候小心些,捧纸杯的下半部分啊,不要触碰杯沿,病从口入!这病毒也容易从口入……”
第二式,根据门口效应,许多人从这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间,多过几道门,会忘记自己之前在想什么事情。
再让他们干点其他的事情,注意力会被转移,情绪会回落,如果再吃点喝点东西,嗯,更容易平静。
幸存村民们的注意力二度被分散,一部分人被引导出去洗手,一部分人小心翼翼地喝水。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相互招呼,乱糟糟地说着话。
林副书记坐到那奶娃母亲身边,关切地询问:
“你是母乳喂养还是奶粉喂养的呀?接下来怎么打算?”
奶娃母亲明白林副书记的意思,她抹了一把眼泪,“母乳喂的,之前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直喂奶安抚,怎么都安抚不了。接下来,接下来要看你们咋个想撒,我是肯定要保命娃儿的命的,他还楞个小……万一之后有奇迹呢……”
那婴儿状态很不好,此刻嘴里塞着安抚奶嘴,一直在拼命吮吸,时不时要大哭。
“孩子爸爸呢?”林副书记耐心地询问。
“城里打工,今天没回来。”
“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婆婆妈和公公爹都疯了,刚刚被打死了……”
“节哀,你先喝点热水,尽量先不要给孩子哺乳。待会儿要是能下山,我们给孩子准备奶粉奶瓶。”
林副书记询问完了奶娃母亲的情况,又去询问老头孝子的情况。
“我的房间比较密实,没进什么动物。一开始不晓得发生了啥子事,听到老汉儿在隔壁嚎,过去一看有好多耗子在咬他,我去救老汉儿,也遭咬了好几口。我把老汉儿搬到我屋里头,后头接了镇上电话,就给他绑起来了,跟着送过来了。”
大孝子不怎么爱说话,简单几句交代了事情原委。
“我老汉儿这样的,死不死关系不大,但是嘛,国家那个啥子高级实验室来了,肯定也需要点试验品撒,这些遭感染的人都遭打死呢噶,到时候需要试验的时候,未必又去找点死刑犯来做实验啊?我觉得,我老汉儿还可以发挥下余热。”
大孝子义正言辞,最后补充一句,“作为唯一的家属,国家肯定要给我点经济补偿撒。”
林副书记:“……”
林副书记叹了一口气,神色复杂:
“你可真是个大孝子啊……先说清楚,人家国家实验室需不需要你爹,我们说了不算。然后,国家肯定不会搞啥子经济补偿,这个口子开不得哦,这等于是拿你老汉儿卖钱啊!大家都这样搞还了得啊?!”
大孝子不服,“我捐献我老汉儿,咋个能算卖钱呢!”
见他抬高音量,林副书记立即摆出冷酷脸,下巴抬高,声音坚定,“捐献是不要钱的哈,国家出人出药给医治,就算是志愿实验者也是不说钱的,说钱这个意义就变了!”
大孝子观察林副书记变了神色,说得斩钉截铁,只好软下声音叹了口气,“那灾后重建的时候多考虑哈我嘛!”
他也只是想想,有枣没枣打两杆子再说,没有就算了嘛,不强求。
“灾后重建的时候统一听上面安排哈。”林副书记不再跟大孝子废话,她把这两人的基本情况反馈到指挥部群里,同时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关于哪几类感染者可以带回方舱隔离点。
此时,去洗手的那一批村民都回来坐下喝茶了。
“大哥大姐,叔叔嬢嬢些,听我说几句嘛!”林副书记见大家的情绪都没有那么上头了,这才开始说话。
“今晚这个情况,大家都看到了,十分危险。这个病毒,不是个普通货色,人也传染,动物也传染,才一晚上啊,死了多少人啊。”
“父老乡亲们,这种程度的病毒,根本不是普通的疫情,这跟打仗被敌人杀过来了没什么区别,无非是打仗你们能看到人来杀,而这病毒就像看不见的恶鬼,感染变异像鬼上身,死了都不晓得咋回事,还要变成厉鬼去害人。”
林副书记那嗓门也不容易,在镇政府喊劈叉之后一直是沙哑的,现在还得高声说话提醒大家。
“当然,我这不是封建迷信,我这是打比方哈,大家懂得起撒。”她话锋一转,给自己打了个补丁。
她只是用更朴实的语言去解释事情,可不是乱开腔。
村民们也不是傻子,他们都能听懂,但很多时候,他们就是想听别人把道理分析得一条一条的,摆出来,讲清楚,大家聚在一起说说话,相互劝解一番,这样他们心里才能好受。
大家唉声叹气,附和:
“是嘛,是嘛,感染变异之后真的就疯了,见人就咬啊!”
“猫啊狗的,牛啊羊的都疯了,林子里的松鼠小熊猫都遭了,这硬是太吓人了……”
“真的就跟开了鬼门关一样,啥子厉鬼恶鬼都跑出来……”
“咱们这一片青山绿水,都要被祸害成病毒窝了,还不晓得以后能不能住人呢……”
“那咋个办?我们全部都要易地搬迁啊?”
易地搬迁这事儿想太早,林副书记把话题拉回来:
“大家想一下,如果咱们冒着生命危险上山来救你们,来一个被咬死咬伤一个,那么,能把你们救走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