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瘾犯了(61)

2026-04-10

  陆叙接过,把东西逐件取出摆在地上,然后站起身,绕着老太爷的坟墓走了几圈。

  第三圈时他取出罗盘,托在掌心,一边走一边观察指针的变化。从坟头正后方开始,顺时针绕行,每到一个方位就停下来,等指针稳定后观察读数。

  走完一整圈,他站回原点,盯着罗盘思考了很久。

  “怎么样?”陆修望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指针有反应,但不明显。”陆叙皱着眉,“在几个方位有轻微偏转,不算异常,也说不上正常。”

  他收起罗盘,取出那卷白丝线。

  “帮我拉一下。”

  两人合力,把白丝线沿着坟地的边界围成一圈。

  “这是干什么?”陆修望问。

  “隔气。”陆叙蹲下身调整丝线的位置,手指摸了摸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白丝属金性收敛,能阻隔阴气外溢,把坟地和外界隔开,里面有什么动静才能看得更清楚。”

  做完这些,他取出白蜡烛,在坟墓的四角各点了一支,又把那面小铜镜立在坟头正前方,镜面正对墓碑,最后取出三炷香,在坟墓的东南角点燃,插入随身带的小铜香炉。

  “东南是巽位,也叫鬼门位。”陆叙随口解释,“要是坟里有郁结之气,烟会打旋,或者往下压,你别挡住风口。”

  陆修望点了点头,站到一边,打着手电筒给他照明。

  四角的蜡烛火焰很稳,偶尔被夜风吹得晃动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镜面干干净净,没有起雾,也没有发暗。东南角的香烟袅袅直上,烟线纤细而笔直。

  “怨气很轻。”陆叙低声自语,“几乎没有。”

  他站起身,走回那只黑色布包旁边。

  “香火通达,说明魂魄没有被压住,也没有外邪侵扰。”他一边说,一边取出那只用布包裹着的龟壳,“但目前这种状况,越正常越说明不正常。”

  龟壳是提前处理好的,中央钻了一个小孔,边缘打磨得很光滑。

  他把龟壳放在地上,取出一小截艾条,点燃后绕着龟壳熏了一圈,艾草的气味在夜风中飘散开来,苦涩而悠长。

  “你退后一点,别出声。”

  陆修望依言退开几步,陆叙在坟前站定,双手持龟壳,低声念诵:“太上老君,鉴察幽冥,赐兆明示。弟子今日占问此地之人,求知其状态,求明其安危。”

  念完,他取出一根细长的艾条,点燃,凑近龟壳背面那个小孔。艾火的温度很高,但烧得很慢,他控制着距离,让热量一点一点渗透进去。

  小孔周围的壳面开始泛白,然后慢慢变黄,细微的噼啪声响起,甲骨受热开裂。

  过了一会儿,陆叙把艾条移开,俯下身,仔细观察那些裂纹。

  陆修望也凑过来看。

  龟壳中心有一道深而弯曲的主纹,状似磨盘,从灼烧点向外延伸,主纹周围分布着许多细小的分支,密密麻麻向四周蔓延,毫无章法。

  裂纹整体偏下,延伸得很密集,呈锯齿状,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甚至烤出了焦黑的痕迹。

  陆叙盯着那些裂纹,很久没有说话,他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眉头也渐渐拧起。

  陆修望注意到了他的变化,心里跟着一紧:“怎么了?”

  陆叙没有立刻回答。

  他直起身,把龟壳用布重新包好。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犹豫了一下,陆叙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容易接受一点:“卦象不太好。”

  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来路是险,去路亦是险,寸步难行。受困之人,前无生路,后无归途,难得解脱。

  这卦象何止是不太好,根本就是极凶,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陆修望说。

  “这个卦象叫坎之蹇。”沉默片刻,陆叙把龟壳放回包里,转过身面对他,省略了那些听起来很残忍的猜测,只说:“坎是险陷、是深渊。蹇是跛行、是艰难。坎变蹇,说明被困在险境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座坟墓上。

  “中心主纹代表循环、反复,说明有什么事情一直在这里周而复始地进行。周围那些杂乱的分支,是坎卦的象,四面八方都是错路死路,难辨出口。”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下面那些锯齿状的裂纹……是六三爻的爻象,入于坎窞。坎窞就是坑中之坑、穴中之穴。”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陆修望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背脊发凉。

  他想起太爷爷最后那段时间的样子,精神很好,能吃能喝,还能在院子里走动,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他身体硬朗,能再活几年。

  可是睡了一觉忽然就没了。

  走得很突然,也很安详,脸上还带着笑意,家里人都说是喜丧,没受什么罪。

  可现在这个卦象……

  “所以我太爷爷他……”陆修望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没有安息?”

  陆叙看了他一眼。

  陆修望的脸在手电筒的光线里半明半暗,眼底有一层薄薄的茫然,陆叙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其实有很多猜测,但很多话,他没办法说。

  陆修望这个人,蠢得离谱,当初第一眼看到他,这人身上没什么太重的业力,所以他才掉以轻心,接了陆家这桩事。

  但从那天见到陆修望父母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家人手段绝不简单,藏着很多秘密,并且不想让人继续追查老太爷的事。

  他心里有数,在饭桌上只能顺着陆修望他爹的话说。

  可另一方面,陆修望对他又是实打实的好,好得没什么道理,让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现在要是把话说透了,这人肯定要追查下去。活人的事,死人的事,搅在一起,谁知道会翻出什么来,谁知道他是否能接受真相。

  陆叙心里有些烦躁。

  他不怕事,但也不是没脑子。陆修望对他好是一回事,陆家其他人怎么想是另一回事,但真要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秘密……

  他收了陆修望的钱,没把事情办妥当,良心上过不去,可要是继续查下去,查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来,他又没法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不一定。”陆叙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编了个谎言,“卦象显示的是当下的状态,不是永远的结果。有的人过身后,三魂七魄没有完全回到自己的归处,会有很长一段不稳定的时期,它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要往哪去,就会出现这样的卦象,这是正常的。”

  他走过去,把四角的蜡烛一一熄灭,收进包里。

  陆修望没太听懂卦象的本来含义,但他一眼就看穿了陆叙有事瞒着他,他有点不太明白,这是他家的事,陆叙为什么不和他直说。

  “那要怎么处理?”

  “我需要时间再想一想,查一些东西,过段日子再来看情况。”

  回到房间已经是后半夜了,陆叙一进门就往沙发上倒,整个人陷进靠垫里,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陆修望洗漱完出来,看见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看起来很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饿不饿?”陆修望在他旁边坐下,“想吃什么?”

  “不饿。”

  “陪你玩游戏?”

  “没兴趣。”

  “那你——”

  “烦死了。”陆叙打断他,语气有点躁,“闭嘴别说话。”

  陆修望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房间里沉默下来,陆叙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担忧,带着不解。他有点烦,又有点说不清的心虚,索性伸手捞过陆修望的手,低头咬了一口。

  不轻不重,留了个浅浅的牙印。

  “陆叙。”陆修望顺势握住他的手腕,“你在想什么?”

  陆叙偏过头看他。

  陆修望眉头皱着,眼神里全是担心。

  陆叙忽然觉得现在这场面有点好笑——他在因为陆修望的事心烦,陆修望又在因为他心烦而担心他,两个人绕来绕去,像两只无头鸳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