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枢熟门熟路爬上他床,抖开被子:“你不是要监督我有没有变成白虎嘛,反正你夜夜打坐又不用床,我睡这里,我觉得你的被子更舒服。”
顾与霆:“……”明明是一模一样订制的。
俞枢抱着他的羊毛毯钻进他被窝里,闭上眼睛:“如果我变成老虎了,你就把我推醒。”
话音才落,他就已一动不动,一分钟后传来小小的呼噜声,而几乎是同时,软乎乎大老虎已软绵绵瘫在被窝里,柔软大爪子举着,呼吸绵长。
顾与霆哭笑不得,也只静心入定,将自己神识慢慢放开。
从西大陆回来,进到云澜山的那一刻,他就已能感觉到了灵力的充沛,不同于西大陆的驳杂,也不同在云澜山之外其他地方的稀薄。
它纯净、缥缈,缓慢却又源源不绝地生发着。
万籁俱寂,进入子时之际,八荒学院整座贝阙之内,修行的老师们也都不约而同地进入了入定中。
漫天大雪中,整座云澜山寂静极了。
他所不知道的是,就在离九号院不远的李家别墅里,刚刚听说表哥回国了,从京城回来的李蕤也进入了沉眠之中。青龙徐徐出现,缓缓游行在云澜山上空,龙悠悠吐息,在冷空气中氤氲成烟雾。
林麒一身广袖玄袍,掀起门帘,从厅堂走出了院子里,抬头看着空中龙影穿行在漫天雪中。
雪花一片一片轻柔落下,落在了他漆黑的头发上,下一秒便落在了五黑光亮的角上。
麒麟身躯挺拔,昂然踏着碎玉般的积雪缓缓前行,雍容优雅,晶莹如墨玉的鳞片凝着细碎的冰晶,细雪随着步伐簌簌坠落。
巨大的瑞兽踏过之地,每一寸都变成了被祝福过的土地,将会在来年的春天萌生出更蓬勃的植物。
而八荒学院内,同为上古之灵的青丘九尾狐在这种玄妙的呼应之中,显出了磅礴巨型的青色灵影,九条尾巴漫天飞舞。
灵力磅礴生发之间,年幼的朱雀埋在翅膀下的头梦中啾啾了几声,数点火光浅浅升起,漂浮在屋内,犹如萤火点点。
巨大的龟、蛇虚影也在夜空中缓缓显现,龟蛇相应,缠绕在一起,共振呼应着北方对应的星宿。
蓬莱岛,另外五名星将全都得到了隐隐的感召,从闭关中清醒过来,走出了洞府,抬头看向溟极宫内。
冰封着的溟极宫冰纹噼啪裂开,形成更大的树状纹,恢宏的玄武虚影在溟极宫上空缓缓显现。
执明神君丰沛的水系灵力充斥在整个蓬莱岛。
蓬莱的顾氏族人全都走出洞府,虔诚下拜。
这是一场静谧又沉沦的狂欢。
金瓯宫内,霍有钺正在观想一枚灵铁,却忽然有所感召,起身往金瓯宫大殿,看向神座之上,光芒如呼吸一般一强一弱交替,那是监兵神君遗留下来的山君珠。
丹华宫内,朱雀魂影越发清晰,火光冲天,金亮熔岩翻腾。
裂谷,河川,海渊,高山,灵脉随着四灵呼吸间,缓缓吐息,整个东大陆的灵力,徐徐上升蒸腾,在高空中交融,酝酿一个万物生发、灵气复苏的春天。
而与此同时,那些邪魔、浑浊、鬼魂、妖物,也在黑暗中,渐渐滋生、勾连、壮大。
梅塔特隆起身进入门内看了眼沉睡着的阿尔贝,又走出院子,深深吸入这纯粹的磅礴灵力,受损的神格居然在慢慢得到修补。
黑暗的夜里,祂的形态开始坍缩,凝聚成更原始、更纯粹的暗影形态,身躯化作流动的墨色雾霭,聚散之间形成一只梦魇兽,洇化在虚无的夜幕中。
祂捕捉着梦境中细微的情绪波动,在梦境的褶皱与意识的缝隙中穿行,进入了每一个正在坍缩的噩梦世界中,吸食恐怖、贪婪、狂妄、绝望、仇恨,成为梦境中真正的主宰者。
而在这东大陆里,祂竟然感觉到了,有人在召唤祂。
太有意思了。
梦魇兽拖着长长的漆黑的影子,应召唤而去。
一个苍白的少年,跪在漆黑冰冷的密室里,正在祷告,祈求黑暗神的眷顾。他眼圈通红,手握着黑暗的信物,掌心划开的伤痕里冒出血来,渗入那个漆黑破碎的吊坠,瞬间被吸入。
他开始读着那繁复的古西语祈祷语,他为此练了数日。
他的怨恨分外美味,他的纯洁和勇气又是黑暗之神所喜欢的。
密室忽然陷入绝对的寂静——少年只听到自己颤抖的呼吸声,他抬头,看到了一个披着斗篷,黑如夜色的身影,祂的脸无法看清,只能看到无限的虚空和无数张重叠影子。
黑暗神降临在了密室里:“一只可怜的东大陆的小羔羊,你的灵魂是这样的诱人,你的无能狂怒又是这般的美味,谁把这黑暗信物给的你?”
少年睁大眼睛,居然……成功了?黑暗神回应了他?
他哑声道:“我爸爸……他生前在拍卖行花大价钱拍下了这个东西。他想要出境去接货之前,被杀了,他很不甘。我知道他不可能自杀的!他那天还和我说,希望我好好学习法术,而且他花了这么多资金拍下这个,机票也都订好了,新的身份都安排好了……怎么可能放弃?”
他满脸戾气:“拍卖行还是将这枚信物寄给了我,我在爸爸的笔记本上找到了使用说明。他渴望力量,他希望以灵魂堕落为代价,能够从您的身上得到黑暗力量。他虽死去,我愿意为他,完成这个交易……我同样渴望力量,渴望变强,渴望为爸爸报仇……”
黑暗神伸出手,轻轻在他眉心一点,一点阴冷的气息笼罩在了少年身上。
少年睁大了眼睛。
黑暗神却奇怪了:“你的灵魂是如此孱弱,甚至很难承受黑暗契约——不是所有人都能与神灵交易的,需要灵魂强度,需要更强大的怨恨或者更执着的欲望,你的怨恨和欲望都过于糊涂而单薄,还不够。”
黑暗神十分不解:“是什么让你这样孱弱的灵魂,卑微单薄的欲望,也能召唤到神灵?”
少年身躯微微发抖,连与黑暗神做交易的资格都没有吗?
黑暗神再次将手掌突然穿透他的胸膛,攥住那颗因愤怒、仇恨、激动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寻找缘由,完全不在意这孱弱的灵魂是否经得起祂的神力检索。
很快祂得到了答案,将手取回,少年瘫软在地上,浑身苍白得仿佛已经快要死去,全身汗出如浆。
“原来如此。”黑暗神的声音缥缈中却带着一丝兴味:“你的灵魂,曾经借用过很强大的灵魂之力,因此,你也得到了原本那个灵魂之力所带来的命运之路。”
少年睁大了眼睛:“什么?”
黑暗神道:“这在你们东大陆,好像有一个名称,叫‘借命’?也因此,你原本的孱弱的灵魂,也得到了那个借来的灵魂之力的滋养,变得敏锐……这体现在更容易通灵上,换一种话说,你能因此召唤到属于正神的我。”
他看向少年,声音里带着一些愉悦而幸灾乐祸的笑意:“只可惜,本来这个法术的联接还算稳固,施法的人应该拿到了对方的血液之类的东西,才能如此精准借命。但前些日子,这个法术被驱散了,联结中断了,你的命运,也就走向了自己原本的轨道。”
“你猜,是谁驱散了这个类似诅咒一样的法术?”
黑暗神居然带了点兴奋:“是光明神呢!我的亲弟弟,我在你心脏上,感受到了十分轻微的光明残留之力。”
祂莫名愉悦:“曾经借到了神灵之命,又被我的弟弟驱散,然后再次又因着这莫名的缘分召唤到了我。嗯……你的名字?孱弱的小虫子,我忽然对你有了点兴趣。”
“用你们东方的话来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啊。幸运,是你这只蝼蚁最大的优点,虽然这点幸运,也是借来的。”
少年爬起来,脸上带有一刹那的空白和茫然,借命?借了谁的命?是父亲做的吗?童年一些蛛丝马迹浮上回忆,他机械地回答神的询问:“霍子铭。”
他脸上的泪水已干了,这一刻他忽然后知后觉感觉到一阵恐惧和空虚,他似乎打开了潘多拉那只可惧的盒子,正在和一个邪恶的存在,做一个不能反悔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