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祭品」消息传开的当天,法洛便找到了裴生流,他慌慌张张,泪眼汪汪,明明怕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意志却极为坚定,执着地劝哥哥和自己一起逃离这种煎熬的境遇。
“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啊!!千万……呜……别……呜呜……”
“哥……你答应我不要去好不好……求你了,别抛下我……呜……”
“我没了哥活不下去的……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与此同时,法洛不愧是从出生起就一直跟在裴生流身后,一直看着他的人,最了解他的人。
他意识到,裴生流已经做好了决定。
没错,尽管裴生流讨厌被当作牺牲品,无法理解这样换来的和平有什么意义,更不知这样的行为是否能够真的换来和平;尽管裴生流还没有长大,没有品尝到人生的酸甜苦辣幸福痛苦……但他终究是南望这个联邦守护神,这个人类英雄的孩子。
裴生流,也是一个心怀理想与正义的英雄。
在短暂的迷茫过后,看着遍地尸体宛如炼狱般的沦陷区,裴生流觉得——如果能救那么多人,牺牲自己一个,也值得。
他下定了决心,却怕深爱自己的父母舍不得,便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打算。裴生流悄悄地想好,等到下次上战场见到虫族女皇时,要趁所有人不备,驾驶机甲直接去它面前,直接跟着虫族离开。
但令裴生流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又一次上战场时,他还没有来得及行动,甚至连机甲都没穿进去,就被信赖的父亲直接按在地上,被之前关爱自己的叔叔阿姨们团团围住绑起来,被之前交付后背的战友愧疚地躲开求助的视线。
……被送到了虫族女皇硕大的口器前,被直接吞了下去。
在进入虫族女皇的腹腔内,陷入无尽黑暗前,裴生流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没有任何挣扎的意图。
他想了很多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但无论脑海中有多少复杂思绪,最后一刻浮现的,还是南望抓住自己时,痛苦而愧疚,自责到几近崩溃的目光。
那双和裴生流一模一样的深黑色眼眸中,从来都只有英勇果决,但在那一刻,出现的却是逃避与胆怯。
裴生流还是第一次知道,向来如高山般雄伟□□的父亲,会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可……为什么不能再等一等呢?
只要稍微等上一会儿,裴生流就会自己前去完成这场英雄的落幕演出,给这场闹剧画上一个最完美的句号,在崇高而悲壮的轰鸣中与世告别。
到那时,南望就不会是狠心到“荣誉谋杀”孩子的父亲了,而是一个生出了英雄的骄傲父亲。
又为什么,不能将已经做好的决定告诉裴生流呢?是觉得他会害怕,会逃跑,所以宁愿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抓捕,不给裴生流任何脱身的机会?
父亲,我在您的心中,就这么……不懂事吗。
您可以不爱我,但为什么,连信任我都做不到呢。
这是裴生流在虫族女皇的肚子里失去意识前,心中唯一的想法。
也是他在半年后从虫族的实验室中惊险逃出,在新闻中得知南望死讯时,唯一的想法。
他怔怔地看着新闻中尸骨无存的南望,仅剩的机甲残骸像是在诉说一个父亲的赎罪。
可裴生流,并不想要这种赎罪。
*
随着对一直以来逃避的过去的回忆,裴生流的身体,陷入了难以控制的颤抖。
他蜷缩着,高大的身形显得尤为瘦小;他呜咽着,脆弱的神情显得尤为可怜。
向来清冷淡漠的Alpha从未在人前展现过情绪如此激动的模样,也因此更令人怜惜。
斐尔满是担心地望着裴生流的背影,想要安慰对方却生怕打扰,更怕戳破了Alpha敏感的自尊心,陷入了两难之地。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斐尔,是一个闻不到信息素的Beta。
如果他是对信息素感觉敏锐的Alpha或者Omega,斐尔就会发现,整个房间内不知何时,弥漫起了极为浓郁的信息素。这味道和普通的Alpha信息素简直天差地别,有种远超于此的高级感,就像是全然凌驾于该性别之上的产物。
那是一种,用语言无法形容,却能让人脑中产生很多印象,眼前浮现出很多画面的清香。
像是春至前的第一朵花开。
像是酷夏中的第一缕凉风。
像是秋日里的第一颗果实。
像是冬季下的第一场新雪。
……像是,黎明时的第一缕曙光。
如果一定要去形容的话。
裴生流身上的信息素
——是希望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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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裴裴之前觉得没人会绝对地爱着他,是他误以为母亲也和父亲一样不要自己了,多年来一直自暴自弃。陆焱花了三年的时间才趁虚而入成功,又亲手毁了本就岌岌可危的信赖关系[无奈]
第30章
斐尔身为Beta, 虽然闻不到信息素的味道,却是拥有,也能够感知到精神力的。
就在斐尔终于下定决心, 哪怕会被裴生流讨厌,也要上前抱住他安慰他的时候,斐尔突然感知到房间内爆发出了一种极为庞大的精神力波动。
砰!砰!砰!!
随着数声爆响, 卧室内的诸多设施摆件在突然爆发的精神力作用下接连炸开, 扬起了漫天粉尘碎屑,就连房间本身都陷入了微微摇晃似的。
斐尔被这一幕惊得瞳孔紧缩,他飞扑过去想要查看裴生流的情况,却被Alpha身上浩瀚无边的精神力猛烈弹开。
无法控制的外溢精神力直接击中了斐尔的小腹, 疼得他脸色煞白, 但更危险的还是,他直接被这一击给甩到了半空中, 眼看就要狠狠砸在墙上, 再摔落地面,这是个很容易摔出重伤的位置——
就在这时, 裴生流睁开了眼睛。
其实他不知道自己身体到底出现了什么变化,自从喝下吐真剂后, 裴生流原本已经趋近平稳的身体情况又开始失控, 时不时就会腺体发烫、精神力紊乱、信息素外溢。
但距离裴生流从虫族实验室逃走已经过了整整九年, 他已经能够熟练地面对这些突发问题——实在不行还有最终手段呢——只是没想到, 这次意外会来得如此突然。
就好像在裴生流知道了弗丽嘉这些年经历的瞬间, 一直被荆棘封闭的内心突然露出了一小片柔软之地, 让他一直紧绷的心弦微微松懈下来,被强行压抑的什么就再也挡不住了。
母亲,并没有忘记我。
法洛, 从未放弃过我。
被信赖孺慕的父亲在众目睽睽之下抓捕时,裴生流觉得,这世上没有人会从一而终地,绝对地爱着自己。所以在面对陆焱持之以恒的,炽热真挚的爱意下,动了心。
但这种想法,何尝不是裴生流的一种自暴自弃和自我逃避?
弗丽嘉从来没有要献祭裴生流的想法,那时性格软弱的她每晚都在和挚爱的丈夫争吵,要对方发誓保护儿子。
而法洛,更是每天都求着裴生流和自己一起逃离,哪怕放弃显赫的世家身份,共同当个流浪孤儿也在所不惜。
甚至连仅仅相识两年的斐尔,都愿意为他历尽千辛成为教会圣子;而晏临白,也能不顾自己的敏感身份,为了裴生流和帝国皇室公然撕破脸。
这世上爱着裴生流的人有很多。
其中,也定然有裴生流所渴望的,绝对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