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不是故意打探,徐乘流只是想更了解他而已。
然而, 叶炳焕是没有过往的人。
他不像徐乘流这样的正常玩家, 有来矩阵前的过去,有完整的童年、和成长为如今的模样的过程。
即使是不完整的童年或者零碎的记忆, 也是没有的。
并且,来矩阵这么长的时间中, 他没有任何记忆得到恢复, 像影视作品中“受到强烈刺激、往事的片段在脑海中闪过”, 也是一次也没有。
叶炳焕没有在第四周期到矩阵前的任何记忆, 请机关调查, 也没有查到关于他的任何信息。
而在第三周期的论坛, 同样没有他的信息。
当徐乘流知晓叶炳焕处于这样一个没有过往的“失忆”状态,他的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如果是这样,你要怎么锚定你自己,你怎么知道你是你呢?”
身为一个演员, 而且习惯于沉浸式代入的演员,徐乘流太知道过往经历的重要性了。
一个人是如何成为当今的模样、有着怎样的思想观念、为什么会有如今的行为准则,与其从小生长的环境、历经的事情、以及其自身做出的一个又一个选择是密不可分的。
即使不是人类,而是一件物品,不论其在世俗看来是美是丑,对社会有用或无用,也总会有一个诞生的过程。
而叶炳焕这样的人,凭空出现。如同没有底下楼层支撑的空中楼阁,未免太不符合常理……
并且,徐乘流知道,除去不合常理,这样的人也是极其危险的——
不是对外界危险,而是其自身有趋于毁灭的危险。
没有过往,在徐乘流看来,意味着人格上的极端不稳定。
其喜好的、厌恶的、以及其思维成因,都没有来由、不稳定、且随时可能变幻。
徐乘流就像看到一个奇怪剧本里的奇怪角色,研究着叶炳焕:
“没有过去的经验,你是怎么理解你自身的行为,并做出对未来的规划的呢?”
实际上,徐乘流问出的这些问题,的确曾经存在于叶炳焕身上。
“虽然没有情景记忆,但还是具备基础的语言和常识的。”
叶炳焕回答,“基于此,重新塑造一个‘我’……只能这样。”
他最初苏醒时,是在一个里世界的副本里面。
当时的叶炳焕,完全不同于后来能够根据处境,迅速冷静地做出种种应对的顶级玩家。
在最初的副本中,叶炳焕什么也没有做。
也不同于后来的平和对待其他玩家、尽可能帮助其他玩家的叶组长。
那时,有另外的玩家尝试和他说话,他也什么都无法去说。
一种巨大的空洞裹挟着他,紧随其来的是自我的迷失,其无法理解自己仅仅是因为“存在”而存在,无法理解生,也无法理解死,更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当灵体狂潮出现,所有人都四散奔逃的时候,脑海中字面意义上一片空白的叶炳焕,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不同于他人不约而同地选择逃生,纯粹“存在”着的叶炳焕没有“需要远离危险”的经验,他有太多的其他的选择。
他可以迎着灵体而上,他可以以卵击石,他甚至可以没来由地原地高歌一曲……
大量的过往的选择决定着人成为怎样的人,又以此影响着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而叶炳焕没有过往,他可以完全自由地选择。
也正是因此,他的自我意识在转瞬间,被近乎绝对的、庞大的自由冲散了,思维与躯壳相互分割,沉入漫无边际的虚无。
但是,就仿佛冥冥中有某种“命运”在牵动……
赵二月就在那时,极其适时地出现,并拉了他一把。
叶炳焕没有回应赵二月的关心与担忧的询问,只是像没有灵魂的木偶一般被其拽着,通过了副本。
直到副本结束,他才做出第一个真正自主的选择——同意添加赵二月的好友请求。
这也是为什么陈洛眼中,叶炳焕“不爱说话”——陈洛最初见到叶炳焕时,叶炳焕仿佛无法与外界交互,沉在属于自己的世界中,极少对外界有回应。
赵二月与他度过了数个副本,叶炳焕才勉强脱离那种“自我迷失”的空洞虚无状态,开始拒绝赵二月的组队,独自进入副本。
再之后,就是疯狂地寻找过去……
能够作为“貌似的正常人”与他人正常沟通后,叶炳焕调用了一切可以调用的资源,只为了找到自己究竟是谁,是如何死去,为什么来到矩阵。
为了找到过去,他不停地进入副本、变得更加强大,广泛结交朋友……
不仅是玩家势力以及联邦,连帝国的情报部门,他都试着接触过。
“过往”成为了叶炳焕的执念,让他近乎疯魔。
然而,无论如何努力,最后得到的结果都是“查无此人”,世界上没有任何属于他的痕迹。
直到赵二月死去,在好友死亡的巨大冲击下,叶炳焕才彻底死心,不再纠结矩阵前的经历。
一向聪明的他,枯坐了很久才想通,自己已经拥有了新的“过往”,在时间的滚滚奔流中,他每时每刻都在塑造全新的自我,得到全新的“往事”——
他已经不必执着于过去了。
在陈洛看来,叶炳焕是为二月的死而消沉。
陈洛很聪明,他眼中的叶炳焕也极其聪明。
因此他没有想到,叶炳焕竟然会为“纠结过去不如过好现在”,这个人人都懂的、人们在成长过程中自然而然就会明白的道理而想那么久……
只当赵二月在他心中的确极端重要,重要到叶炳焕把自己孤独地封闭在家中失魂落魄。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奇怪的误会。
所有的这一切……
叶炳焕自然不会详细告诉徐乘流。
而徐乘流也以为自己懂了——
在他想来,叶炳焕是因为缺失很多的记忆,无法锚定自我,才会出现无法与他人进行情感联结,感情淡漠的无情症状……
这就是另外一个误会了。
总之,当了解到叶炳焕看似正常,却是这样一个不合常理的独特存在后,徐乘流看着叶炳焕,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在生长。
这种情绪不像寻常的喜欢或者爱,但徐乘流还无法确切地表述自己的想法。
他只是感到自己的视线更加无法从叶炳焕身上移开。
但不想分离归不想分离,徐乘流没想到陆上行舟会自动飞出去,将叶炳焕载过来。
他连副本介绍都没顾得上看,目瞪口呆地看着叶炳焕带着那条大狗破空而降:“你怎么来了?”
“我也不清楚,你这个奇物是什么原理……它好像认准了我。”
叶炳焕揉了揉眉心,走下小木舟,四下打量。
周围的环境很明了,似乎是一家非常简陋破败的汉堡店。
不锈钢的工作台上放着几颗软趴趴的生菜、以及装着酱料的瓶子。墙上挂着有点生锈的菜刀。
旁边还有非常老旧的饮料机、烤箱、用来煎肉排的平板炉,以及用来炸薯条的炸锅。
在工作台的另一边,放着冷柜和洗手池,以及货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