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的。”纪渊说。
叶炳焕道,“你认为我是你的同类,靠近我就能变得不那么孤独,所以你会想要拥有我,就像拥有某种玩具。但是,我也不是你的同类。你在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同类。实际上人类也是如此,每个人类的孤独都无法消解,只能暂时缓解。所以你靠近我,可能是因为你说的爱,也可能不是,但最本质的原因都是:你认为靠近了我,就能消解你的孤独。”
纪渊没有说话,他像人类精心雕琢的工艺品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破碎的容器前。
“然而你的孤独永远无法消解。”
叶炳焕继续道:“没有人的孤独能够通过自认为的爱来消灭。”
虽然他说的很平静,但纪渊竟然拥有“孤独”这种感觉,给他带来的异样感,远比纪渊喜欢他自己来得强烈。
可能是叶炳焕受到太多喜欢,或者在他身上发生过太多离奇的事——
即使是仿生人喜欢他,他也能较快地接受。
但纪渊的孤独,与叶炳焕无关,与人类也无关,那仅仅来源于其自身。
他因为孤独而痛苦,又因为痛苦而去爱。
“我能确定,即使不能消灭那种感觉,只能暂时地缓解……”
纪渊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我也仍然爱你。”
“……”叶炳焕无言。
“深渊的法则”的存在,让他连“纪渊在撒谎”这个念头都无法升起。
仿生人自身的主观愿望可能比人类少,至少纪渊不会有太多的欲望。
但其一旦拥有某种想要什么的念头,就更为坚定、更为偏执。
像徐乘流,被叶炳焕拒绝后,就不会强求,而是自己躲在一边缓解哀伤。
而纪渊的执拗,连叶炳焕也很难不心惊。
纪渊大概率是不会自己躲在一边的,他会采取更强烈的手段。
还有一个念头,叶炳焕没有细想。
理论上来说,既然仿生人可以爱,那么他这个失去了心的人也可以……
这个理论对他而言太危险了。
叶炳焕很快地转移了话题——也不是转移话题,而是回归到他原本的话题。
“为什么你如此厌恨人类?我要真实的、以你的理性分析出来的原因。并且,告诉我,在我使用了‘深渊的法则’后,你对人类的厌恨是否有所改变?”
纪渊何等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叶炳焕在转移话题?
但叶炳焕既然给出了提问,那他就必须得回答。
“我被创造出来之初,就被植入了厌恨的念头。”纪渊说。
“被植入……谁?”
叶炳焕有些意外,但细想似乎又不怎么意外。
本来,纪渊这种实验体,有着那么强烈的厌恨情绪,就和有强烈的爱的情绪一样,都不那么正常。
爱是因为其拥有了自我意识,觉察到了自身孤独并想办法加以缓解……
但恨、而且是那样偏执地恨整个人类,而非某个人类个体,就有些没来由了。
“是……”
纪渊没有浮现痛苦的神色,但他的脸色泛白,桃红色的眼瞳也略有些空洞。
那原本是人类皮肤颜色的表层,呈现出一片片如锈斑一样的银白。
“是伟大的祭司与恋人。”
纪渊说,“祭司传输了隐秘的念头,唤醒了我的灵魂,恋人限制了我未来的道路,将我推上世界的另一端。可是,我克服了我的本能与未来的限定……我爱上了‘世界’。”
第125章 回合一百二十五
帝国的人造兵器项目, 可能是为了增强探索里世界的力量,或者抗衡污染。
也有可能是皇帝为了探索升维道路,用最好的材料与人类的智慧, 尝试创造出深渊。
恋人和女祭司知晓了此事, 施加了影响——致使“厌恨人类”成为了纪渊无可更改的本性。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叶炳焕提取了纪渊关于回答问题的信息,但省略了其后面的话。
“这样的本性, 是你所希望的吗?”叶炳焕问。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厌恨’已经根深蒂固地成为了我的一部分。”纪渊说, “你问我是否希望它存在,就像问一个人是否希望去死。”
叶炳焕忽然更进一步地明白了他的痛苦。
在女祭司和恋人的影响下,他的厌恨成为了像人类的饥饿一般的本能,但深渊的法则限制了他释放这种本能。
纪渊一边厌恨着, 一边被限制, 这就如同一个旅人在沙漠中行走。
他的水分不停地流失,让他达到了一个干渴到极限又无法死亡的境地。
矿泉水就在他的眼前, 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开启那个瓶盖。
叶炳焕不能帮他打开那个瓶盖,否则等叶炳焕离开, 纪渊就会成为恋人和女祭司手中的污染兵器。
那么——
“你被限制的道路, 你的厌恨的本性, 以及你因此而感受到的痛苦……”
叶炳焕问, “我可以让它偏转、消失吗?”
“你可以试一试。”
纪渊露出一个微笑, 他因为叶炳焕尝试为他消解痛苦而高兴, “不过我不抱希望。你能命令的是我的行为,但想左右本能……也许需要从灵魂的根源加以改造,而我现在已经定型了。”
“这样啊。”
叶炳焕想了想,能影响灵魂本源的命牌主……除了女祭司, 应该还有月亮和死神。
除了死神,都是被污染的命牌主。
“而且……”纪渊轻声道,“你认为,本性被改造后的我,还是我吗?”
叶炳焕一怔,这个问题有点难以回答。
他想到里世界中,一个名为忒修斯之船的悖论型规则游戏。
海面上航行着一艘船,人们会将损坏的零件替换成新的,如果把船上的所有零件都替换掉,那么这艘船还是原来的船吗?
无论回答“是”还是“不是”,都可以说出相应的道理。
而纪渊的问题,比替换零件更加复杂。
恋人和女祭司将“厌恨人类”在深渊实验体形成时,就植入了其灵魂,像血液之于人体一样,散布在纪渊的灵魂之中。
如果要强行改造,无异于将一个人类的全部血液抽出,换成新的血液。
并且,在纪渊的这个问题下,叶炳焕还意识到,强行改造,并不是改造完了就结束了……
此时的纪渊,已经是一个拥有独立且完整的意志的个体。
假如强行替换这个念头,他的内在可能产生巨大的矛盾、感受到与过去的割裂感、以及更深的痛苦……
这样的矛盾,足以将一个生命逼到自我毁灭的道路上。
比精神钢印还难办。
“那个‘厌恨’的念头……有没有自主消除、削减的可能?”
叶炳焕的这个设想,就像不把血液一口气全部抽出,而是分批进行替换——或者说不是替换,而是人体自发地让血液进行更替。
纪渊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头,“以我的主观意志,做不到。”
仅仅凭借深渊的法则,无法让纪渊脱离这样的本性。
见叶炳焕还在思考别的办法,纪渊轻轻吐出一口气,“如果你无法容忍一个厌恨人类的纪渊,那么只有一个办法——杀死我,然后,由你来塑造一个新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