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无己深深吸了一口气,五秒后,他手里拿着一根光秃秃的棍子再次出现在纪望春面前。
纪望春:“啊啊啊!!!”
殊无己只觉得魔音贯耳,他开始反省自己为什么要收一个会在挥剑时大喊大叫的夯货做开山弟子,相比担心性命,他更担心自己老脸丢尽。
他想了想,念了个诀,把自己的双手捆在了背后,然后朝眼前的大徒弟点了点头:“我就这样跟你打。你静一静心,不要如此浮躁,实在有失三清观的颜面。”
纪望春:“……”
纪望春:“啊啊啊!!!”
殊无己倒抽一口冷气,干脆闭上了眼睛,在心里念起了《静心诀》。
这三十秒比当年被三界围攻的三天三夜还漫长,殊无己遛狗似的遛着纪望春,从庭前遛到廊下,又从廊下溜到院子里,忍住了几百次抬脚把他踹进池水里的欲望,终于熬到一声亢亮的钟鸣。
战斗画面终止。
【恭喜您完成任务。】
【恭喜您获得奖励:探虚尘(永久),明玉剑(永久)】
于是殊无己看着两截短剑、一根秃棍被收进了他的包袱,他摇了摇头,试图施咒解开绑在背后的双手。
【您不在战斗状态,无法使用技能。】
殊无己:“?”
太和钟又响了一声,随着钟声绵延,越来越多的弟子从室内出来,后院不再空无一人。
“师尊出关了。”纪望春抬起头,咬牙启齿地说,“算你好运。”
说着他走到殊无己面前,盯着殊无己被绑在背后的双手看了几秒,突然露出了一个怪异的微笑。
“山风、溪云,过来!”他喊道。
两小童连忙跑来:“大师伯。”
山风看了殊无己一眼:“大师伯,他怎么了。”
纪望春做出了一个凝重的表情:“此人谋害秦长老,逃至此地,被我当场拿获!你们且看他的手。”
殊无己:“……”
山风溪云凑上前看了眼妖道漆黑一片的手指甲,惊叫:“是他下的毒?”
纪望春沉痛地点了点头:“我观他神色有异,才追来此地,谁知道他竟试图用望仙泉洗去手上毒粉,幸好我及时出手,将他擒拿,否则就被他毁尸灭迹了。”
殊无己几乎要被他的不要脸逗笑了。
“他为何这么做?”两童子不可置信,“秦长老是他亲叔叔!”
“五岳宗门秘事,我们无从得知。”纪望春面色高深莫测,“但师尊与他秦家祖师爷交好,事情又发生在我们三清,理当将他锁拿了,押至正殿,由师尊处置!”
殊无己凉凉地看着他们一唱一和,拿了锁链来锁拿自己,两小童推着他往前走的时候还露出了又恨又同情的表情,好像那位出关的殊掌门必然会将他挫骨扬灰似的。
……然后他略一回忆自己的行事作风,又觉得未必不会如此。
“我确实得向你们道一声歉。”他忽然充满歉意地道。
三人一齐扭过头,用见了鬼似的表情看着他。
“你们掌门早年确实姑息养奸,刚愎自用,不分青红皂白。”他叹了口气,“否则也不会落得道亡人陨、宗门遗臭的下场。”
-------------------------------------
正殿前百级石阶两侧已经站满三清弟子,众人面朝大殿,几个掌门亲传弟子穿着蓝袍站在最前列,首席空着的位置是给纪望春留出来的。
纪望春朝师弟师妹们点了点头,接着吩咐山风、溪云把殊无己压跪在面前的蒲团上。殊无己杏色的道袍上还有几个黑漆漆的脚印,是刚才口出狂言后被三人踹出来的。
他朝疑惑的张师弟、孙师妹解释:“此人是谋害秦万仇秦长老的凶手,此事干系重大,要请师尊亲自发落。”
两位师弟师妹都郑重点头。
殊无己盯着这两个蠢徒弟,一时间话都懒得说了。
钟声又响了数次,紧接着,天边忽然飘了几点雨,又瞬时雨过天晴,虹光霞霁,百鸟和鸣,一番吉兆过后,正殿大门洞开,那个常年站在殿前受万人膜拜的白发道长手持拂尘,腰悬长剑,徐步走出。
殿内数排烛火随着他的脚步齐齐倾斜,如同万灵朝拜,他的脸一半在阴暗中,一半被明光照亮,面如璞玉生辉,目有星移斗转。
即便是外门弟子、善男信女也为这样的景象诚信拜服,众弟子齐声唱喏:
“恭迎掌门出关!”
殊掌门的目光缓慢地从众人身上划过,最终对上了跪在地上地殊无己。
“多礼了。”他轻声说,挥了挥手,一阵清风扶起众人,包括被纪望春死死压着的殊无己,“道门安否?且述要事。”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妖道
众弟子目光汇聚在纪望春身上,这个场合论资历只有他有资格开口。纪望春深吸了一口气,酝酿出两眶热泪,殊无己无语地移开了视线。
他懒得听对方信口雌黄,只是闲闲地背负着双手,垂着眼睛,看地上汉白玉砖雕刻出的阴阳鱼纹路,耳畔传来几声鹤唳,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但那些记忆十分遥远。
殊无己是个半仙,他没法像寻常仙人那样记住五百年里发生的所有事。他挑着记,记那些死于非命的人的名字,先替他们雪了恨,才能把人忘了。
有人问他,为什么修了这么多年道还会放不下江湖恩怨。他回答说,世上终究还是没悟性的人更多,不替他们“放”了,又如何叫人“放下”?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搜寻秦万仇的名字,却没有结果。
他叹了口气,这游戏里的终究不是真事儿。
这边他在绞尽脑汁,那边殊掌门听完了徒弟的满口胡言,转头看向他,问:“是你杀的秦万仇?”
“不是。”他说,“是你徒弟杀了秦万仇。”
众人脸上都显现出异色,要不是有殊掌门坐镇,这会应该已经鸡飞狗跳了。
殊掌门却只是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自己的大弟子:“望春,可是你杀的秦万仇?”
纪望春急道:“师尊,你不要听他胡言乱语。”
“是便是,不是便不是。”殊掌门盯着他,淡淡地问,“可是你杀的秦万仇?”
单是被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纪望春便已经两股战战,他这辈子撒了这许多谎、骗了这么多人,就为了这一天,然而对上殊无己的时候,他仍然结结巴巴地像个刚拜入师门的孩童。
“不,不是。”他颤声说。
“我知道了。”殊掌门点了点头,“望春,为何说谎?”
纪望春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局面变得极混乱,纪望春惨叫一声,双膝霎时卸了力,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师尊,望春不敢有半句谎言,您老人家明鉴!”
“我众多弟子里,平素只有你最爱说谎。”殊掌门纠正了他,“你说谎时是何模样,我岂有分不清的道理?”
这下一旁的张望山也看不下去了:“师尊,岂能为了一个外人,无凭无据就怪罪大师兄!”
“要何凭据?”殊掌门转头看向他,微微蹙眉,“我心中既已辨明真假,何必再浪费时间?”
彼时一阵惊雷落下,将妖道的双眼映得黑白分明,他蛮不讲理、斩钉截铁的样子让纪望春的心凉了半截。
“师尊,您养育我十数年……”他颤颤巍巍地说,“望春虽资质愚钝,不得偏爱,却始终视您如父,尽心侍奉。这十余年的师徒之情,为何……您竟不曾有半分迟疑,便疑我至此?”
殊掌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就当众人以为他被纪望春的措辞打动了的时候,他才为难地开口道。
“你并非天资愚钝,望山较你更为不及。”他说,“至于养你十余年,这和你今日说谎有何关系?”
张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