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言。”殊掌门厉声斥道,继而接着指点道,“气循任脉上行,过气海、膻中至百会,再引入督脉。”
“是。”
秦昭聚精会神地照做,九曜功的内劲灼烧过殊掌门的经络,倒是将毒气压下去不少,只是殊掌门半仙之体难承这脱凡出世的仙家内功,不复往常清凉无汗,额头上不多时便汗水连连,杏色的外袍和白色的里衫都因汗湿黏在皮肤上。
“昭儿。”他眼睛仍然闭着,眉头紧蹙,“你腾一只手出来,帮我把外袍脱了。”
秦昭低声应了,一只手从他瘦削的脊背上滑下去,绕到他身前,仔仔细细解了腰带,那不过是个寻常系结,秦昭却错试了几次,才将它抽出。
白色的罩纱滑落下来,接着是略潮湿的道袍,最终只剩下贴身素衫,殊掌门轻轻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这一气散,他全身也失了力气一般,缓慢地靠落在秦昭的身上。
“师尊,你还好吗?”秦昭揽着他的肩膀,扶着他靠在床上,双目未曾离开他的手指,满眼俱是关切。
“无碍。”殊掌门低声道。“下个月就该出关了。”
秦昭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殊掌门目光凝凝地看着窗外的竹林,将拂尘化为一柄小扇,轻轻地扇风纳凉。秦昭见状接过了,托起师父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极克制地一下下扇着。
他全程不敢看身边的人,只觉得温热的呼吸吹拂在颈间,鼻端萦绕着芝兰似的气息,银雪洁白的发丝随着风,一下一下拂起,骚扰着他的视线。
“你可听到?”殊掌门忽然轻声问。
“什么?”
“蚊蝇之声。”殊掌门闭上眼睛。
秦昭仍然不解,过了片刻,才勉强接道:“盛夏暑重,蛇虫鼠蚁确实猖獗。”
殊掌门摇头道:“都是贪血肉、渴腐食之物,寻常怎会进得了我的清修之所?”
秦昭的动作一僵,继而大恸:“师父……”
“你要记得。”殊掌门道,“众生化道,道化众生,万物为刍狗,非我以人,亦人以我。”
“师父,你不要再说了——”
“凡天下动乱时,白骨遍露于野,无论是你的父亲、母亲,还是你,你的师父,与它们并无不同,你要想明白这一点。”殊掌门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要想明白这一点,才是我最好的……”
“最好的……”
这句话到最后都没有说完,殊掌门在秦昭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只刍狗从殊无己的背包中消失,系统提示【您成功向三清掌门-殊无己赠送礼物刍狗*1,好感度达到惺惺相惜!】
紧跟着屏幕上又跳出来一行:【检测到您背包中还有剩余同名道具,是否继续使用?】
殊无己沉默地选择了是。
他再次出现在竹林中,暑意似是更盛。
然而不知道屋中二人这段时间又如何交心了,屋中郁结之色竟然一扫而空。
殊掌门还是坐在软塌上,仅着里衫,这回同样只穿着里衫的还有秦昭。
秦昭正抿唇微笑着,双目灿灿,手里拿着一只银筷子,捏筷子的两指做的是持剑之势。
殊掌门坐在一旁,单手支着面侧看着他,依旧神情淡淡,眼底却也带着笑意。
“一气贯元。”他忽然道。
秦昭手中筷子飞快一点,一只长脚花蚊子被他从空中打下来。
“不错。”殊掌门首肯道,接着又抽一式,“抱朴守拙。”
筷子在空中一凝,接着转了个圈收回。
“澄怀观道。”
“云开一线。”
“明光照夜。”
他念一句,秦昭便使一式,到地上斑斑点点落了不少飞虫时,秦少爷实在忍不住笑弯了腰。
“何其精妙的后着,用在蚊子身上,它又能懂什么?暴殄天物了。”
殊掌门也抿嘴扬唇,一时间苍白如纸的面容竟也笼罩在明光之中,竟看得秦昭痴了。
“圆融并济。”他又道。
秦昭仍没反应过来。
“圆融并济。”他板了脸,又说了一遍。
秦昭这才斜斜刺出一招圆融式,这招式自然使得七歪八斜,令人目不忍视。
蚊子颤颤巍巍地从这“天下第一剑”底下逃开,殊掌门似笑非笑地看着秦昭道:“你好让我丢人。手伸出来。”
秦昭默默地放下筷子,伸出手。
殊掌门拾起这副筷子的另一根,搁在他手腕上,轻声问:“错几次了?”
“三次了。”秦昭道。
话音一落,那筷子就不轻不重地在他手腕上敲了三次,以示惩戒。
这责罚与搔痒无异,殊掌门自己罚完都不觉莞尔,“事不过三,下次再使这一招时——”
“必不会让师尊失望。”秦昭默契地接道。
殊掌门将筷子扔回箸筒,一双筷子又合为一对。
秦昭看着又一次闭上眼睛的师父,唇角的笑意缓慢地消失了。
再无人提及殊掌门的双手,但十片指甲中,完好的已仅剩唯一了。
第42章 废墟
笑闹声彻底远去后, 系统再次跳出了道具使用的弹框。
第四只刍狗把殊无己带到了一个他不久前刚刚回想起来的地方。
随着光影的摇曳,他出现在一堆草扎小狗中间, 熟悉的对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你心中有事?”
“弟子睡不着,出来走走,看看祭礼的准备。”
“你为何心中有事?”
……
游戏中的秦昭并没有提起纪望春的事,这倒是让殊无己想起来,在《海尽天劫》中,秦万仇的死、纪望春的叛变、秦昭拜入师门三件事发生在同一天, 然而真实的过去似乎并不完全相同——
他和秦昭一起度过的时间比他能想象到的更长。
殊掌门遥遥地看着他,这次他站在秦昭的视角,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白发道人的身影因为芦花的遮掩而模糊不清,声音低柔到无法辨明远近,微风吹拂,闪烁的金光似乎是闪落在苇草间的月影,又如同有人对他伸出了金袖摇曳的手臂:
“你若想一直让我能惦记着,不如一辈子不出师,一辈子当我徒弟, 可好?”
剧情没有因为毒发被打断,这一次, 殊无己终于看到了秦昭的答复。
秦昭大步穿过漫天的苇草,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双手,抓住了师尊惯常拿剑的那只手,紧紧地攥着。
殊掌门挑了挑眉,并不太明白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意味着什么。
“我会一辈子跟着师父的。”秦昭垂下眼皮,轻轻地说, “不论上碧落还是下九泉,我都会永远跟着师父的。”
……
轻易地许诺一辈子显然不是什么审慎的决定。
殊无己轻叹了一声。
显然他现在所到之处,三千年前的秦昭无论如何都难以如承诺中那般跟来。
然而他完全理解——言过其实本就是年轻人的通病,饶了秦昭这一次罕有的妄语,也未尝不可。
窗台上的小狗已经罗列的四只,只剩下最后一个空位置。
殊无己停顿了一会,最终摇摇头,甩袖踏进了这个最后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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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带着硝烟味的夜色笼罩了一切,子母竹一簇一簇地被拦腰削断,山石的裂缝中隐隐透着幽蓝的鬼火,昔日芳草成茵的草地此刻一片焦黑。
小木屋因为各门各派的刀砍掌劈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殊掌门披过的薄毯此刻破破烂烂地挂在枝条上,而那些玲珑的小狗在这样的灾祸面前自然早已化为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