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衾墨微微滞住。
小东西理所当然的口吻,就仿佛他果然跟个普通男性没有什么区别。
眼前那个硬朗的大男孩已经下意识地走到警方身边进行交涉,那些警方人员都纷纷怔住,紧接着和他商量制服那个平头男人的策略。
湛衾墨注视的眼神就那么久了一些。
脑海中忽然闯出了一个脸色白皙,满脸泪痕的漂亮少年,看着他常常心不在焉,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小小的心肝像是受了伤,带着哭腔说道,“你别看我现在这样,我以后一定会变得很强,我以后就不会靠着你了……我发誓。”
而如今,本人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他跟前,硬生生将危险一人独揽。
湛衾墨自知他的本性凉薄,对人,对世间种种情绪都麻木得很。
也本应该如此。
可不知道为何,他忽然有种难以言状的感受,先是温和的溪流绕过胸口。
可随即,却是猝然的痛
痛得像是五脏肺腑都在生疮。
奇怪,他明明是无心之人。
看着湛衾墨还停留在这,时渊序剑眉拧了拧,“喂,我都做到了这个份上,还不赶紧撤?”
湛衾墨站定,蓦地抬起眼帘。
“我明明说过,那七年是因为对先生无利可图才抽身而去,时先生何必这么担忧我,甚至要牺牲自己?”他忽然笑道,“从某种意义来说,我可是亏欠了时先生,不是么?”
时渊序不慌不忙地直视回湛衾墨,脑海一瞬闪过种种的一切。
因为,你救过我。
因为,你曾在我最软弱最不堪一击的时候……伸出了手。
尽管他曾经不告而别,早已把那个小孩执着的承诺忘得一干二净。
尽管让他很没面子,让他的伪装尽数被拆穿,但他清楚得很,清楚得很这个男人最让他恼火的地方,不是他那刻薄冷漠的话语,不是七年前不告而别却又若无其事。却恰恰是,他欠他的。
他欠了他那些别人无论如何也给不了他的温情时刻。
他欠了他在绝望之际也勇敢活下去的一丝指望。
他甚至,欠了他一条命。
……
在很久很久之前,那个羸弱的少年一无所有的时刻,是对方选择了做他的监护人。
明明对方有自己的目的,明明对方毫不在乎,甚至忘得干干净净,明明抓心挠肺的只有自己。
可他做不到恨。
“因为你不能死。”时渊序紧咬着牙,活似内心中想的会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倾泻而出,“得了吧?”
湛衾墨忽而神色沉冷,“时先生,你说你是为了我。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牺牲,其他人又会怎么想?”
时渊序微微一怔。
就仿佛,这对话曾经在哪里出现过。
“我管不了那么多。”时渊序说道,“毕竟真正在乎我的人……”
“你认为不会有其他人再像亲人一样那么在意你的去留?”湛衾墨凉薄地勾起嘴唇,“可惜,这世界并不像时先生想的那么简单。”
他忽而一步步地靠近时渊序,薄唇冷冽地开合,“身为濒危族群,又在战场前线上死斗,时先生,你还有多少命可以耗?或许不用我提醒你,”语气如同剜入他的心骨,“你能活到现在,本来就是奇迹。”
“就算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那么一个对你比亲人更甚的人,他也要反复为你殚精竭虑,担惊受怕,从来没有喘息的余地。”湛衾墨不动声色地说,“这就是时先生一向的作风么?我原以为我已算无情,可真正残忍的人,是时先生呢。”
时渊序本该怒不可遏,对方总是能以最能激怒的方式,让他分寸大失。
“你说得好像真的有那么一个人似的。”他嘟囔。
“嗯。”湛衾墨挑了挑眉,“你认为不存在?”
时渊序一瞬间晃了心神,因为他猛然察觉到湛衾墨那一向沉静凉薄的灰色眼眸变了。
极其浓郁的愠色,化不开的怒意,让那灰色的眼眸刹那间黑沉得可怕,接近另一个人的神态。可怖又冷酷。
时渊序曾经那么心想,或许真正能够让湛衾墨有所动摇的人事物,压根不存在。
可如今,时渊序发现自己错了。
可他凭什么那么生气?
该生气的是他时渊序,是那个被对方忘得一干二净,又被对方尽数拆穿的人。
“退一步,既然时先生担心我,那就更应该好好活着。”湛衾墨敛去神采,“男人还有救,我带他去病房,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我自己一个人就够。”
时渊序愣了愣,“等等,你真的要这么做,可他相当于一个人肉炸弹……”
他发现自己从这一刻开始,甚至不认识眼前那个湛衾墨了。
对方的温文尔雅,对方的从容有序,原来也只是某一面。而那一面底下更多暗流涌动的情绪,他却看不穿。
那伤疤累累的心,本以为不会再飞快地跳动,在无数个那男人离去的独自一人的夜晚,他只想用钢铁混凝土匆忙地填补每一寸缝隙,从此再也不轻易交出自己的心,不轻易袒露自己的所思所想。
他宁愿将残破的心封存在铁盒子里,然后抛下无尽的大海里。
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他了。
他也……再也不会对任何人有什么期待了。
如此他便保持镇定从容,从此心如顽石,面沉如水,他是大人时渊序,而不是那个只能跟在大人身后索取,可怜兮兮的小小少年。
不要期待,也不要奢求。
他只能拥有很少的一点点,没关系,他可以靠着这一点点舔舐着很久,反正本来他也习惯了失落,他很能撑,可以抱着最后一点甜头等到黎明到来。
哪怕蜡烛熄灭了,燃尽了……他终究,还是温暖过的,不是么?
可脑海猝然想到那午后男人踏入别墅的后院,看似无心的一句。
“可惜,你不知道遗憾这种情绪,未必是至亲之间才会有。其次——”
“你又怎么确定,别人失去你的感受,不会比你失去至亲的更沉重?”
男人衣柜里的军装,那洗手间前的德比鞋,医学晚宴那晚车窗外烈火熊熊,他迷迷糊糊被揽入的怀…
再然后——
是那不明来源的,每月寄给他出租屋的药。
此时大男孩那颗心上挂着的锁,悄然间碎裂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是第二道……
第三道……
此时时渊序垂下眸,内心有什么就像是要冲破什么牢笼,抛下那从来都不抱任何希望的孤绝,那自欺欺人的自负……最后是被抛下的憎恨和愤怒。
连带着是心涌入的,本以为再也不会涌动的沸腾的血。
“湛衾墨。”
嘶哑的声音就这么从喉腔里,破碎地响起。
“你就不能告诉我……”
其实你……也在乎我,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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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评论区和看到这里的小天使
可能你们以为这已经是高能了。
不,后面更加高能
(话说回来插画活动是干啥的,我把某位湛教授的美图作为稀有度精美的插画,结果说这尼玛叫做掉率偏高的,如果真的不好获得,那我直接发微博了,让大家欣赏尊荣(鬼系统一定要分稀有度等级,这玩意如果要掏钱才能获得,那不是骗钱吗[捂脸笑哭]))
第61章
眼见湛衾墨已经迎上了那个平头男人,步伐沉稳,速度很快。
时渊序额角突突直跳,已经跟着来到门口,却见湛衾墨回头给了他一记眼刀,“不必追。”
哪怕对方冷淡得不能再冷淡,平和的不能再平和,可那双暗沉的灰色眼睛,此时却像是另一种神情。
他只能就此打住。
大厅里的其他人都震悚地在原地不敢动,眼睛纷纷直直地看向迈入其中的他。医院的其他医生教授此时也震悚般地看着这个高挺修长的男人就这么踏进了大厅,甚至怀疑自己眼睛看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