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那场事故你根本没必要插手,可你还是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人了。”时渊序继续说道,“就像现在,我被那些人追杀,一路追缴。你还要做我的医生,你是不在乎代价,还是真的想要别的?”
他故意把他说的那么坏,就像是怎么都贪婪不够的商人似的。
可那是因为有那么一瞬间,他相信那些所作所为,全是对方发自内心做的。
越是有这种离谱的想法,他就越是要激对方回答实话。
这样他就不会再……心存幻想了。
湛衾墨眉毛一扬,像是故意引诱他继续深究下去。
“嗯,你说的倒也对。毕竟光是冲着这一点,确实不足以让我大动干戈。”
“我本性贪婪,不是不愿给予,而是贪图的太多,时先生大可以想想,我贪图的是什么。”
贪图什么?
他怎么可能猜得到——他连对方究竟是在乎还是不在乎都看不穿。
时渊序攥着他的领子,“湛衾墨,你什么都要我猜,就不能直接告诉我么?以你这骗人的能力,敷衍我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想让我说实话并不难。”湛衾墨任由着他放肆,“可我直接说出口,怕时先生是压根信都不信呢。”
“呵,那是因为你假话太多,我不能全信……”
时渊序头脑越发昏昏沉沉,他强撑起自己的精神,可湛衾墨筋骨分明的手轻轻顺势一揽他的脖颈,他微微一怔,想挣扎,可渐渐失去了意识,就这样靠在了对方的肩膀。
变身期将近,他已经过度疲累,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湛衾墨眯起凤眼细细打量怀中人毫无戒备的睡相。
从某种意义来说,对方还是七年前的幼稚鬼。
如果他那七年把他忘了,那他便不会在黑市上带走他。
更不会一眼看穿他伪装成小动物的把戏。
一个锱铢必较的男人,就算如何贪图对方做医学案例,也是救人性命,既然如此,又何来真正的贪图之说?
他循循善诱,对方就顺理成章掉入陷阱,以至于事实到了眼前,也分辨不出真实。
“也好,我们还可以慢慢玩这场游戏。”他轻轻地说,对着没有神志的大男孩说道,“我很期待,你能亲自拆穿我的那一天……又或者,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湛衾墨垂眸看着沉睡的时渊序,那一霎,世界忽然安静了。
就像是所有事物那一霎被封进了琥珀当中。
能操纵时空者被称之为神并不为过,因为暂停时间的时候,全世界都为之静止。
可他这么做,仅仅是因为下一分钟,对方就会成为那只蜷缩在他怀里的小小绒球。
他眼神垂落至他的脸庞一会儿,仿佛要仔细看清楚才罢休。
相较于七年前有些婴儿肥的秀气脸庞,大男孩脸庞轮廓变得分明且硬朗,淡眉削成了剑眉,紧抿的唇充满克制和隐忍,可如今沉睡的时候,对方的神态却温和秀美。
当年小小少年在军队少年营的训练营里,连一台出了故障的对战机器人都不敢下手,教官们跟他的监护人摇摇头说这孩子不适合军队,身体孱弱,还有着过度的善良。
那个时候他和小小少年走在郁郁葱葱的军区大道上,他忽然开口道,“小鬼,没必要这么勉强自己。”
而小少年仍然很倔强地扬起了脑袋,“只有这样我才能和湛先生去第二区看紫荆花,然后去公民身份才能去的天际塔,俯瞰整个帝国联盟。据说那里看天空很美,还是天马座星云最佳的观测点。”
湛衾墨眼睫微微一滞。
他对于世人遭遇的疾苦总是作壁上观,甚至以此为乐。
那一刻却丝毫没有任何快意。
帝国联盟的军队少年营,是所有没有公民身份的小孩的一个寄托。
拥有公民身份意味着才能在帝国联盟被当成一个真正的“人”,才能在这个星球上享用应有的权利和待遇。
也是小东西留在这个星球上生存的唯一指望。
湛衾墨用药膏敷上对方的掌心,漫不经心地说道,“小东西,总有别的办法,少年营只是获得公民身份的一个方法罢了。如果你真的想的话,我可以多找几个方法给你。”
少年忽然心思一动,泪水忽然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我以后能不能不勇敢?”
湛衾墨没有吭声。
对于没有心的邪神,纡尊降贵做对方的监护人已是慷慨之极,甚至违背本性。
成千上万的信众聚集在混沌教会为他彻夜祈福都未必能见到他的真容,能够让祂长期驻足的人更是从未存在。
嗯,他自然知道小东西不会单纯愚蠢到认为自己是来做慈善的,可是,要让祂乖乖作为一个成熟稳重且宽容可靠的大人,已经是过多的代价了。
于是那个时候湛衾墨只是声线微扬,漫不经心地摸了摸他的头,“那就看你能不能让我如愿以偿。”
小小少年听不懂男人这句话的深意,只是很用力地点点头,“我一定好好学习,好好锻炼,成为一个厉害的大人!”
……
此时湛衾墨睨着怀里的时渊序。
如果不是背井离乡为了生存,对方本该也会成为一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而不是发誓要从此成为一个手起刀落的战将。
可他终究是不告而别,等到再见一面,漂亮少年已经带上了一张令人捉摸不透的肃冷面具。
对方下垂眼的末梢既寒冷又透亮,看向他的时候是直愣愣的,带着凌冽,却又猛地一拐弯,将千言万语拐进了黝黑的心间,从此重门紧锁。
他们之间已经重逢了那么久。
可对方终究没有问他,这七年他去了哪里。
为什么,他不但不觉得解脱和释怀,反而更觉得内心更加晦暗?
身为邪神,他分别没有心,既然没有心,他注定无法与人感同身受,别人的悲欢于他就像是隔靴搔痒。
混沌邪神,向来以人的邪恶和绝望为生,他要隐忍自己本性不幸灾乐祸已是极致,更是觉得他们吵闹。
但根本原因是,他不在乎。
任何人的悲欢都与他无关。
可如今,他内心竟然隐隐作痛,尤其是在对方明明发现了端倪,却还是选择了不问。
湛衾墨蹙了蹙眉,没有心的人,内心会被刺挠得像是满心生疮么?
不会。
可他分明是有了这种感受。
湛衾墨神色淡淡,大概是自己想多了,要知道,他实在太擅长模仿成一个人类,自然也吸取了一点人类的情绪。
他敛了思绪,随即打了个响指,此时,华灯初上,江水起伏,船只沉浮。风继续流淌,光影继续流转,正如人间烟火仍然川流不息。
岸上的情侣们又喧腾嘈杂了起来,纷纷来到江边,瞅着揽着小小绒球的高挺男人,眼神充满探究。
他们看这高挺男人揽住怀中小绒球的姿势,总觉得不太对劲,怀抱敞开,又留有不小的空隙,总觉得那个位置本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
更何况那男人垂眸看向雪白雪白的小绒团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人。
此时湛衾墨准备带小绒球离开。
阴影处,忽然一个声音悠悠扬扬地响起,“恭喜你,维诺萨尔,你终于如愿了。”
湛衾墨猛地一怔,却发现那人浑身笼罩在一层光芒中,而且似乎还很随意地靠在长江的栏杆边慵懒地看着他,一身长袍,长发披肩,似男非女,似女非男,貌如神祇,一边还振振有词道,“今天你解决的那个医学院的歹徒,可是‘十重因果体’,也是神庭用来弑神的大杀器,一旦牵扯进去,信仰就会成千上亿倍的消耗,因为那男人身上牵连的不仅仅是医院里的炸弹——”
“还是九大星系的重要核电站枢纽的引爆器,一旦他死亡,这引爆器会向帝国联盟上空的卫星发射第一道信号,最后信号顺着环球星链不断像导火线点燃最后一个燃爆点。也就是说,他一旦死了,可能覆灭的是半个星系,上亿条人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