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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完明日去见陈静知的一切准备后,埃尔谟回到裴隐和裴安念的住处。
他先去裴隐的房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已经睡沉了,呼吸轻缓平稳。他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向隔壁。
推开裴安念的房门,小家伙根本没睡,正窸窸窣窣地缩在被窝里捣鼓着什么。一见到他,几根触须立刻慌乱地挥动起来,一副“快走快走”的催促模样。
埃尔谟本就低落的心情又往着坠了坠,但他没力气与这小东西计较,只无声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夜很深了,四处都静悄悄的,他回到寝殿,在床沿坐了许久,胸口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堵着,透不过气。
想起裴隐之前那句“以后都一起睡”,也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随口哄人的漂亮话。
可不管是真是假,那人现在已经睡着了,总不能因为自己睡不着,就去把人叫醒。
埃尔谟起身离开寝殿,漫无目的地走进夜色。晚风沁凉,他却几乎没有知觉。
眼前出现那架秋千。
不是当年的那一架,而是他在得知裴隐要随他回宫后,凭着记忆里那人亲手扎过的模样,尽可能还原出来的。
埃尔谟在秋千上坐下,没有晃荡,只是望着前方,任由思绪游离。
不知过了多久,静止的秋千忽然动了一下。
起初以为是风,下意识握住绳索,却发现那股力道异常执拗。他这才察觉不对,侧过头,看见两根触须。
再回头,裴隐正站在他身后。
就在这时,又有两根触须探了出来,捧着一团橡皮泥,递到他眼前:“……给你的。”
埃尔谟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裴安念。
“看得出来是什么吗?”小家伙问。
埃尔谟低头,很认真地打量手里这团软乎乎的东西。
说实话,他毫无头绪。
他抬眼看向裴隐。
裴隐指了指他,朝他眨了下眼,又双手虚拢,做了个小宝宝睡觉的手势。
埃尔谟立刻会意。
“是我,”他看向裴安念,“小时候的我,对吗?”
“对了!”裴安念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你认出来了!你又认出来了!”
“嗯,”埃尔谟面不改色地撒谎,“很好认。”
他低头捏着那团橡皮泥,忽然反应过来:“刚才不让我进房间,就是在做这个?”
裴安念有点害羞,几根触须捂住脸,小声“嗯”了一下。
埃尔谟伸手,揉了揉他圆乎乎的脑袋:“谢谢,我很喜欢。”
“没关系……”裴安念被夸得更不好意思,脑袋越埋越低,扭捏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你……不要难过。”
“他会回来的,”触须碰了碰埃尔谟的手腕,声音很认真,“修星星的爸比,最后都会回来的。”
埃尔谟指尖一顿,心口某个坚硬的地方,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一块:“……嗯。”
这时,裴隐才从夜色里走出来,伸手将裴安念捞进怀里:“好啦,到念念睡觉的时间了。”
完成了重大任务的裴安念心满意足,乖乖缩进裴隐臂弯里,被抱着回房去了。
夜色重新安静下来。
埃尔谟独自坐在秋千上,看着掌心那团被体温焐得微暖的橡皮泥。
没多久,脚步声靠近,有人在身旁停下。
“你把他教得很好。”埃尔谟对来人说。
裴隐在秋千另一侧坐下。
夜风掠过,埃尔谟注意到他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
“冷不冷?”他下意识想脱外套,却发现自己也只着了衬衣,最后只好握住裴隐的手,拢在掌心轻轻呵气,“先回去吧。”
刚要起身,裴隐却侧过身,整个人靠了过来,手臂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一下一下拍他的背。
埃尔谟被他扑了个满怀,整个人怔在原地。
从裴安念捏橡皮泥、说那些安慰的话,到此刻裴隐毫无预兆地抱住他……就算再迟钝也该明白了。
“我没事,”他说,“你不用这样。”
裴隐没有松手,掌心依旧贴着他的背脊,缓慢地拍着。
“真没事。”
裴隐依旧没有放开。
良久,埃尔谟终于叹了口气:“我只是……”
话在这里停住了,裴隐察觉到那点迟疑,稍稍退开一点,抬眼看着他。
埃尔谟终于继续道:“只是没想到……他还抱过我。”
裴隐心头一涩。
进宫是面圣没错,可对埃尔谟而言,也是去见病重的父亲。
这人嘴上从不说,可心思那样重,怎么可能毫无波澜。
仿佛被这份安静的陪伴一点点撬开了心防,埃尔谟继续说下去。
“只是想到,他走了,就又少了一个亲人,”说到这里,他自嘲似的扯了下嘴角,“倒不是说我们真当过什么亲密父子,可毕竟有血缘在。”
“这世上和我有血缘的人不多,少一个就少一个,不会再多。”
听到这里,裴隐动作顿住。
“总觉得……亲人是不一样的,”埃尔谟声音很低,“就像以前在基地,看见连姆和诺亚,或者……你和念念。”
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我也能……”
话终究没有说完。
——也能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亲人,那该多好。
裴隐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小殿下——”
埃尔谟抬起头。
裴隐正望着他,嘴唇发颤,像有什么话已经抵在喉间。可最终,那双灼亮的眼睛还是暗了下去。
裴隐移开视线:“我们去睡觉吧。”
埃尔谟点了点头,起身走出两步,才发现裴隐没跟上来。
回头看去,那人仍坐在秋千上,闭着眼朝他伸出双臂,一副耍赖要抱的模样。
埃尔谟无奈地笑了一声,折返回去,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裴隐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确实如此,埃尔谟抱过他许多回。只是大多时候,裴隐都昏沉着。
而这一次,他是清醒的。
他看清埃尔谟低垂的眉眼、利落的下颌线条,感受他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的额前。
察觉到那道始终停留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埃尔谟略微不自在:“怎么了?”
裴隐笑着摇头:“累不累啊?”
“你太轻了,”埃尔谟低头看了他一眼,“抱两个你都不会累。”
裴隐将他的脖子搂得更紧了些,脸颊贴上他温热的胸膛,任由他抱着自己穿过长廊,回到寝殿。
后背刚沾到床,他伸指勾住埃尔谟的衣袖:“小殿下。”
“嗯?”埃尔谟应着,没立刻起身。
“等念念恢复人形……我想告诉您一件事。”
埃尔谟神色一滞:“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说的,”裴隐神秘地笑了笑,“不过我更希望……就算我不说,您也能自己看出来。”
因为那样,就说明他的愿望没有白许。
说明念念……真的很像爸比。
短暂的沉默后,埃尔谟想到裴隐以前总说什么等念念好了,他就可以安心死掉的话,心瞬间提了起来:“你又不想治了?”
“不是的,”裴隐没想到他的猜测会跑偏那么多,哭笑不得,“您又想哪儿去了?”
埃尔谟松了口气。只要裴隐肯好好治病,对他来说,便没什么不能面对的。
“您别紧张,”暖意和困意一起涌上来,裴隐的声音渐渐朦胧,“是……很好的事。”
半梦半醒之间,他闭上了眼。
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恢复人形的裴安念,顶着一张与幼年埃尔谟极其相似的小脸,站在他们面前。
到那时,他就能告诉埃尔谟:你不是没有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