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擅长针线,却还是一针一线地学着勾缝,直到天快亮时才终于完工。
将成品叠好后,他起身走向主控台。
时间还早,裴隐和裴安念应该还没醒,他想再确认一遍航线。
屏幕亮起的刹那,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下一秒,疯了似的冲向逃生舱入口。
那个本应与跃迁舱接驳的接口,空了。
跃迁舱不见了。
剧烈的眩晕狠狠攫住他,他的胃部翻搅着,几乎要呕出来。
跑了。
裴隐又跑了。
就在昨夜,在他还一针一线为那孩子改织手套的时候,裴隐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
埃尔谟冲回主控台前,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疾速敲击。
如果只是走远了,但没切断链接,他也能锁定对方的坐标。
可他什么都搜不到。
那艘跃迁舱,仿佛从未存在过。
“骗我……”埃尔谟低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又骗我……”
自从停用精神力强化头盔后,他的状态已经稳定许多,很少再陷入这样意识混沌的时刻。
可此刻,所有理智开始崩解,那种熟悉的、久违的撕裂感卷土重来。
“废物……!”
抓回来。
这次一定要抓回来。
不能再心软。
然后,埃尔谟想到了什么。
收容站。
对……
只要赶在裴隐之前抵达收容站,就能把他拦下来。
他踉跄着冲回书房,翻箱倒柜,找到一台通讯器。
不是日常用的那台,而是一台来源隐秘、无从追溯的私密终端。
指尖抖得厉害,好不容易点开界面,却连一条完整的信息都打不出来。
通讯器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
埃尔谟蹲下身去捡,视野却一片模糊。颅骨深处像被无数细针反复刺穿,他蜷进墙角,双手死死抵住额角,剧痛却丝毫不减。
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拳砸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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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裴隐辗转反侧了许久。
首都星,那座宫殿,维尔家族的过往……无数画面在脑中翻搅。
最终,他还是联络了收容站,说明这次无法亲自到场,但可以提供远程指导。
虽然没法陪埃尔谟回宫,但至少……要看着他平安抵达首都星。
既然要去首都星,他便不能再驾驶着那艘偷来的跃迁舱招摇过市,于是将舱体重新收纳成戒指,戴回指间。
决定是半夜作出的,想着埃尔谟应该还在休息,他便没有立刻告知,只先收拾了裴安念常用的物品。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传来。
是埃尔谟书房的方向。
裴隐心头一紧,快步冲了进去。
墙上一片刺目的血迹。埃尔谟蜷在墙角,拳头已血肉模糊。
裴隐缓缓走近。
“小殿下……”
没有回应。
裴隐蹲下身,试探着将手搭上他的肩,可埃尔谟却对他的所有动作也好,呼唤也好,都毫无反应,只反复呢喃着一个词。
“废物……废物……”
就在这时,裴隐的目光微微一偏,瞥见了地上某样东西。
一台通讯器,屏幕还亮着。
他捡起来,看见上面的收件人通讯号,看了好几遍,仍不敢相信。
那是……215号收容站。
可埃尔谟怎么会……有收容站的联络方式?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修文耽搁得比较久,迟了一些[求你了]
第44章 柔软心意
埃尔谟醒来时,手背传来一阵细锐的痛意。
每次从混沌中醒来时,身上都会多出几道伤口,他早已习惯。
可这次不太一样。
伤口处泛着一种奇异的凉意,湿润、滑腻,像被什么覆着。
意识仍沉在混沌里,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只感觉那抹凉意缓缓游移,贴上汗湿的额头,拨开碎发。
那感觉……竟然很舒服。
紧接着,他另一只完好的手臂被抬起。
不对,不是抬起。
像是被什么吸附着,提了起来。
与此同时,手臂、额际、肩颈,多处皮肤传来相似的凉滑触感。
埃尔谟心头骤然一凛,终于察觉不对,猛地睁眼——
正对上一双圆溜溜的漆黑眼珠。
离他很近,像只小动物,正好奇地研究他的眼皮。
寂灭者的职业素养在此刻苏醒,他清楚地意识到,那是一股非人的力量。
可身体还没康复,出手仍略显迟滞,指尖只触到一片滑腻。
那东西反应极快,嗖地一下从他掌心溜走,眨眼间就蹿上床后的墙壁,紧紧贴着,警惕地瞪着他。
埃尔谟:“……”
他终于知道刚才那遍布全身的触感来自什么了。
触须的延展性惊人,收缩极快,顷刻间便缩成一团,护着中间那团小小的躯体,模样有些呆愣。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怎么样啦,包扎好——”
声音刻意压低,像是怕惊醒谁。可屋内太静,这句话依旧显得清晰。
裴隐提着医疗箱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埃尔谟躺在床上,裴安念贴在墙面,两双眼睛同时转向他,瞳孔里映着如出一辙的警惕。
这画面实在太诡异,裴隐努力定了定心神。
“小殿下,您醒啦?”他放下医疗箱,“我看看您的手。”
埃尔谟嘴唇动了动,话未出口,裴隐已走到床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托起他的手。
“不错嘛,念念,”他看着缠得整齐的绷带,笑意在眼底漾开,“包得越来越好啦。”
说完,他朝墙面张开双臂:“来,给爹地抱抱。”
裴安念没动。
埃尔谟抬起眼,正好撞上它偷偷瞟来的目光。一人一触手,视线在半空短短一碰,又各自移开。
这一切都被裴隐收进眼里,他了然地笑了笑。
“是不是刚才念念吓到您了?”他转向埃尔谟,语气温和,“别怕,他手多动作快,常帮我处理伤口,很利索的。”
说着,他将裴安念从墙上摘下来,揽进怀里。那紧绷的小身子,在他怀中一点点放松下来。
“我……”埃尔谟开口,“怎么了?”
裴隐微顿:“您……还记得些什么?”
还记得什么……
埃尔谟强迫自己回想,抬手按住太阳穴,闷哼一声,指节抵着额角。
几乎同时,裴隐察觉自己的手指被触须缠了一下。
小家伙仰着脸,一眨不眨地盯着埃尔谟紧皱眉头的脸,像是在担心。
裴隐心口一软,用指腹安抚地揉了揉它,随即上前,扶住埃尔谟发颤的肩。
“没关系,先别想了,”他顿了顿,又随口一问:“您之前……是不是忘了吃钙片?”
埃尔谟怔住,没有回答,眼神仍有些涣散。
裴隐心里已有数,早在书房察觉他状态不对时,他就猜到这次失控多半与断药有关。
“没事,刚才已经让您服下了。”
可埃尔谟隐约觉得,不止如此。
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有什么更深更暗的东西曾在他眼前赤裸裸地撕开,掀起他极力掩藏的恐惧。
他咬牙回想,在他发病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思绪翻涌间,一点微弱的记忆终于浮起。
——手套。
对。
是那副手套。
原本打算在裴隐离开前,改好送出去的。
埃尔谟撑着床沿起身,径直走向书桌,拉开抽屉,取出那团柔软的织物。
裴隐跟到桌边,先是蹙眉,随即微微一怔:“这是……”
“我……”埃尔谟忽然有些语塞。
他当时只顾着埋头改,却从没想过,真要把它递到裴隐面前时该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