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特意去教商云踱什么。
只是平时过招时,商云踱偶尔灵机一动想到什么问什么,他便解答一下罢了。
商云踱的问题也不是针对裴狩,灵感不是来自神游,便是来自之前看见的比斗。
他倒是想过教商云踱剑法,可商云踱并不适合。
让商云踱把覆海旗当作长枪来用,也是空屿的主意。
除了商云踱和空屿,没人能这样运用覆海旗,他也不行。
他所做的,只是在商云踱成形的使用方法基础上,帮他改善了一下,让攻击变得更凌厉,也让商云踱原本有些太直白的目的稍稍隐藏。
商云踱能和裴狩打得旗鼓相当,是靠自己的实力。
而实力从来不等于修为。
裴狩显然还是低估了“心魔”这个称号如今是与他平起平坐的。
幻象是为了掩饰雾气,雾气是为了将他困于其中,而商云踱虚实变幻凌厉强势的枪法对上同阶修士是杀招,遇到修为强于自己的,则是另一层掩护——趁攻击吸引敌人注意力时将魔气以足够近的距离送过去。
他改善后的枪法,结合了商云踱的炼体术,目的也只是增强枪法的劲力,以灵活的强攻尝试穿透对手的防御,只需要一点点,只要打开一个小小的裂缝,商云踱就能将魔气渗透到对方身体里。
而裴狩显然没有注意到,他已经被魔气影响了。
或者说,商云踱年年和一群化神期打交道,早已经练到了能让元婴期毫无觉察却已经被魔气影响的程度。
裴玠提醒道:“小心。”
裴狩没那么好对付,商云踱也没那么弱。
他提醒的是两个人,但裴狩显然觉得他只是在提醒商云踱,符箓、法宝,在火光中翻飞炸响,将火势炸得闪烁迷离。
阿百紧张道:“阿蠢不会输吧?”
阿蠢若是死了,他也得跟着陪葬啊!
裴玠没说话。
只要拖下去,就对商云踱更有利。
缠斗到现在,雾气已经足够浓郁,等蜃景成功将裴狩困住,他就跑不掉了。
可从商云踱用火那刻起,他就知道商云踱不想用那么迂回的方式,他想更直接,更痛快地解决,以报仇的方式。
不是为了他自己。
“差不多了小子。”空屿提醒商云踱,“困兽之斗,你可以耗死他了。”
商云踱没听。
他从裴狩的识海里看到了阿桃。
比他模糊记忆里像妈妈像姐姐一样厉害的阿桃更瘦小。
只有支离破碎的一点点片段。
是裴狩满是恨意的残破意识中不重要的淡漠一笔。
与裴狩取出满是邪气的法宝不同,他的语气温柔、无辜又疑惑:“小子,你不该感激我吗,如果不是我,你怎么可能活到现在,还遇到师兄和他做了道侣呢?”
商云踱:“那你感激裴桑吗?”
裴狩:“……”
商云踱:“你骗不了我,你对他只有恨,又恨又惧。”
“行了,快躲开!”空屿提醒。
商云踱没躲。
只有让裴狩觉得能杀掉他,他才有机会抓住裴狩的破绽。
覆海旗燃成一片火色,他们的衣服都着了火。
雾气更加浓郁。
察觉异常赶来的妖修和旁观的阿百、裴玠都有些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了。
阿百默默往裴玠身后躲了躲,又忍不住催促:“师兄,真不管吗?”
裴玠:“我不是说过了。”
阿百:“万一阿蠢真死了怎么办?”
裴玠:“放心,我会替你们报仇。”
阿百:“……”
他朝着雾气中大声喊:“阿蠢!别输啊!!!”
嗯。
不能输。
雾气中传来一声琴的争鸣声。
比琴声更激烈的是打斗声。
“你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又怕他怕到不敢违抗,到你的大师兄和我家前辈修为已经超过了裴桑,你还是不敢揭露他的所作所为——”
裴狩:“住嘴!”
商云踱:“可我们不一样。”
商云踱再度挑飞裴狩放出的妖兽。
空屿:“别和他废话。”
商云踱:“我不!”
裴狩:“你懂什么?”
商云踱:“哈,我是不懂你的拧巴,明明是邪修,非要装腔作势维持你大宗门弟子的架子,可做的又全是伤天害理的事,你刚刚怎么不敢把这些妖兽放出来?怕
我家前辈看见吗,怕他和你的大师兄知道你多阴暗吗?”
裴狩:“哈哈,若不是我,你以为你的好前辈能在太元宗当清贵闲人修炼到元婴后期吗?!没有我,要做这些的就是他!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他才是根本没人逼迫就自己要做邪修。”
空屿:“你是想挑起他的心魔了还是和他吵架?”
商云踱:“他是邪修也比你光明磊落!”
裴狩:“光明磊落,哈哈,若有五灵根被器重培养的是我,我也能光明磊落!”
商云踱:“你不能。”
他没管绕向他的链子,任由充斥阴寒血气的链子缠住了他的脚踝。
商云踱:“裴桑死了,你好好认错,裴恪不会把你如何,可你呢,你跑来妖族炼新的邪器,抓妖修用人家精魂炼丹,把他们炼成凭你驱使的妖兽……”
他一手抓住刺向胸口的剑,全手覆上龙鳞将剑拉偏离,卡在肩胛的金鳞内,“我以为你去游说那些宗门开结界是还有良心,原来是我家前辈让你去的……”
覆海旗脱手,穿过十数个狰狞扑咬的妖兽,化作旗阵将裴狩包围其中。
裴狩:“无定剑阵——”
商云踱:“不错,就算换过来,你也一样琢磨不出无定剑阵来。”
裴狩从容不迫取出第二把剑,将以旗代剑,有些拙劣的旗影——斩断,“这也叫无定剑阵?你懂什么无……”
商云踱:“是你懂什么无定剑!”
在裴狩跑神的一瞬,隐藏在火与雾中,化作剑形的坤泽灯穿透了他周身的防御灵气,扎进了他的身体。
两剑相合,成套的法器,一明一暗,才能配合成完整的无定剑阵。
裴狩转头,好笑地看了一眼只扎破他一层皮肉的钝剑,“这也是剑?”
连一点儿剑气都没有。
可当他想拔下折断时,却忽然发现这柄木剑拔不出来。
它在一点一点儿向前穿。
剑未动,却有什么东西穿过了他的身体。
裴狩:“这是什么?!”
空屿:“终于炼成了,这才像点儿魔修的样子。”
无数魔气和生气穿透了裴狩的身体。
神识变得漆黑,经脉被莫名的力量撑满,痛得犹如烈火灼烧一般。
商云踱:“痛吗?你逼他们吃丹药强行提升修为的时候,就是这个感觉。”
裴狩盯着商云踱手中的鞭子。
骨白色的鞭子将靠近的妖兽抽开,卷上正试图缠向商云踱颈部的链子开始拉扯。
骨白与血黑色的两条长鞭对比刺眼。
商云踱将链子扯开,扔进火里:“我能活到现在,是因为阿桃,是因为那些被你骂作蠢货、傻瓜,当作工具随意残杀的兄弟姐妹,是因为阿百、因为我自己,唯独与你无关。我们不一样,我们不像你怕裴桑一样怕你,我们不甘愿像你一样只敢躲藏在地沟里。眼熟吗?”
他晃晃手中的鞭子,“是你的,准确来说,是我家前辈送给你的,他在你手里,被你炼成邪器,回到我家前辈手里,又变回法器。法宝是没有正邪的,人才有。”
裴狩没说话。
血从他的唇角溢出来。
残缺的神魂比经脉更先承受不住过多的生气,视力受到反噬,也随神识一起变得漆黑。
被商云踱掀翻在地的妖兽们毫无征兆地突然转向,竟然全扑向了裴狩。
不过一瞬,裴狩的胳膊先被撕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