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员们见怪不怪地继续往前游,殷屿通知方博:“我们要进入浮动船库了。”
方博应了一声:“收到。”
浮动船库正常情况下是以液压装置来推动,但是这艘沉船在海底已经历经沧桑,方博检测到船库位置有一个大洞,完全可以同时容纳两个潜水员同时通过。
殷屿一行人已经找到了方博在电子路线图上所指引的洞口,几人停留在那处洞口前,微微怔愣了一下。
就见眼前的洞口和他们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直径可以容一个成年人钻进去的破洞,而是一个巨大的、高度就有一个半人那么高的洞口。
它开在了浮动船库的正下方,因为船体倾斜的缘故而被露出。
“进入沉船后,所有人的行动听我指令。”打捞队三人中的领头开口说道,“沉船的结构并不稳定,尽量不要碰到任何船体,也不要随意移动船内物品。”
这是在下潜之前就已经定下的行动指导,由殷屿负责下潜和回升的路程,而沉船内的打捞,则全权由打捞队主导。
毕竟这里是他们的专业和主场,他们对这些沉船结构更有经验,也更有判断力。
“沉船中很有可能栖息着深海鱼种,不要一惊一乍。”那人说道,视线扫过殷屿在内的关山队员,着重看了一眼贺连洲。
贺连洲挑挑眉毛,他转向了殷屿,语气里带上明显的告状意味:“他在说给我听?他针对我。我看起来像是会一惊一乍的人吗?”
殷屿淡淡道:“你表现得像是会多动症的。”
贺连洲:“……讨厌。”
打捞队的:“……”
那人像是怕了贺连洲,挪开了视线,轻咳一声,接着说道:“另外,你们需要做好心理准备,虽然我们的主要目标是打捞沉船匣子,但同时,我们也是来带这里的船员回家,所以,我们很有可能与尸体打交道。”
“这些尸体往往面目全非,腐烂,又或者残缺不齐,每个人都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一旦发现尸体,第一时间做好标记,不要轻举妄动。”
殷屿听着那人的声音,呼吸微微加粗,引得对方下意识地看过来。
殷屿向对方摇了摇头示意没事,控制了自己的身体反应,他开口沉声道:“关山的都听到了吗?进入沉船后,一切行动,严格遵照楚指挥的命令。”
“收到!殷队!”
楚昭钦听见,看了一眼殷屿,不再说什么,只是颔首应道:“方指,我们准备进入浮动船库。”
“好,小心。”
殷屿和贺连洲跟在队伍的最末尾,慢慢游进那处巨大的洞口。
殷屿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出现在这里的洞吸引,他游到了洞的边侧,近乎职业习惯地观察洞口的边缘。
他忽然微微一僵,目光落在边缘卷开的钢板底部。
他将交流线路切换到了仅方博可听上,低声对方博道:“你看到了吗?”
方博“啊”了一声,轻轻吸了口气,低低问:“这些是齿痕?咬痕?”
就见浮动船库的底部钢板上,除去破开的大洞外,边缘还有多处利齿刺穿的咬印,一排排,每一个印记都足有十多公分长短,巨大无比。
难以想象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海底生物。
“方博,能不能扫描判断得出这个咬痕的年限?是新的还是旧的?”殷屿问。
方博想了想说道:“能,你采集一下咬印上的生物海水样本,打捞母舰上应该有设备能做一个快速分解。”
殷屿闻言立即采集了生物样本下来,然后扎上浮标球,浮标小球立即带着样本慢慢悠悠地浮向水面。
样本浮标达到了水面高度后,浮标小球就会开始闪光,方便母舰上的船员打捞上来。
殷屿做好采集后便迅速跟上了楚昭钦一行人。
楚昭钦自然是注意到殷屿和贺连洲落在队伍的最尾端,但是两人倒也没有落下太远距离,很快跟上,便也没说什么。
毕竟一个是关山的总队长,一个是懒得多搭理的刺头。
——尽管他从没合作过这人。他一直以为关山的总队长退役了呢,这还是他听说的第一个在关山待了七年多,没病没伤,状态全盛却退役的,他打心底感到纳闷,也没多少好感,他见到好几个因公致残的关山人,都还试图申请调去关山文职继续发光发热呢。
不过楚昭钦也不喜欢背后蛐蛐人,要蛐蛐他早蛐蛐了,就是不爱多管闲事说废话,反正他没啥好感也不影响他俩合作带队,只要把东西捞上来,把带下去的队员一个不落地再带回来,那就完事。
一行人往前推进,手电筒的光束七零八落地照着沉船的内部。
他们从浮动船库底部进入,距离沉船匣子放置位置,还要远一些,起码还得再越过两层楼梯才行。
就在他们游过一处楼梯转角的时候,就听一声沉闷的哼吟冷不丁地响起,就像是沉船深处的某一个角落在支撑不住地断裂,又或者是滑落崩塌了什么东西。
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楚昭钦瞬间停了下来,猛地看向周围,仔细地辨别声音的来源。
一时间所有人都保持了静止。
方博迅速调出海底扫描仪目前能够侦测到的局部区域,并没有发现崩塌的迹象,只能皱着眉头提醒殷屿和楚昭钦几人:“只能说目前左舷甲板区域都是稳定的,但是其他区域还没有被录入扫描监测,你们必须小心行动。”
“收到。”楚昭钦应了一声,船内的那声动静已经消失了很久了,就像是老化的房子会发出声响一般,楚昭钦招呼所有人继续往前。
他们绕过楼梯的转角,只见转角处的底部三角空间里,冷不丁地窜出一条长着“吊杆”的安康鱼,直奔贺连洲的面罩。
楚昭钦见状瞳孔微一缩,刚要出声提醒,生怕贺连洲受到惊吓直接一闪,撞上本就脆弱的楼梯结构。
却没想到,贺连洲一把抓住了这条安康鱼鱼腹下的粗长凸起部位,然后随手丢到了身后去。
楚昭钦顿了顿,粗声粗气地说道:“不要乱碰深海鱼。”
贺连洲搓了搓手指,确实触感诡异得很,还是不碰得好,怪恶心的。
“刚才那条没什么问题,你抓的部位是雄鱼罢了。”楚昭钦见贺连洲的小动作,以为对方在担心,还是开口说了一下,“但是保不准别的深海鱼有毒刺,很容易扎破我们的潜水服潜水手套。”
“……雄鱼?”一旁的关山队员纳闷地看低低问。
“雄性安康鱼体型非常小,几乎只有雌性的五十分之一的体型大小。它会咬破雌鱼的皮肤,钻入其中,寄生在对方的身上,嘴与雌性的皮肤逐渐融合在一起,身体各个器官也随之萎缩而成为方才他抓握到的部位,那就相当于是……‘生-殖-器-官’。”楚昭钦不自在地解释道。
贺连洲:“……”
什么东西?
紧接着他听见耳机里传来几声闷笑,清晰无比,他看了一眼显示,一个是殷屿,一个是方博。
贺连洲深吸口气。
楚昭钦说完,便领着队伍顺着楼梯往上游。
只见楼梯的一侧沉积下了一片灰橙色的、凝胶状一般的小圆粒,看着叫人有些头皮发麻。
“这些是?”有关山队员敏锐地注意到了侧面的情况。
楚昭钦扫了一眼,淡淡说道:“鱼卵。”
大抵就是安康鱼的卵。
不过这鱼通常生活在一百多米的水深处,这里已经三百米了,似乎有些太深了。
楚昭钦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并没有太纠结,毕竟这是一艘沉船,在这里什么鱼都有可能发现。
如今这艘沉于海底的残骸,正在为无数生命提供安居之地,它自成一派丰富多样又生机勃勃的生态系统。
在他们打捞员眼里,每一座沉船都庇佑着生命在此生生不息,这里是生命的轮回,废墟中再度孕育出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