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贺连洲。
贺连洲少见地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旁边。
殷屿放慢了呼吸，他静静地与贺连洲保持了一点独处平复的空间，终于让一直在不知所措的大脑和身体放松休息下来。
“他还活着。”殷屿低低开口，像是在对贺连洲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竟然一直在这里。”
殷屿不敢想象，他的父亲是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坚持了那么多年。
当外界的人可能都默认了他的死亡，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还活着，活在一个根本世界上无人知晓的海底角落。
这种绝望和恐惧，殷屿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活下来的。
贺连洲闻言开口道：“你和你的母亲是他活下来的动力。”
殷屿看向贺连洲，看进对方的眼底，听见对方说道：“他迫切希望你们活着，所以他才活着。”
殷屿浑身微微一颤，闭上眼深深呼吸。
贺连洲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殷屿，又看了眼视线从未离开过这头的廖庭，眼底闪过一抹微光。
挺好的，起码廖庭是真的打从心底希望殷屿好好活着，他能从廖庭的目光里看出对方有多么不愿意让殷屿卷入这个世界里来。
孟霄见廖庭一直在往殷屿和贺连洲那头看，不由顿了顿，然后说道：“想过去就过去。”
廖庭微微摇头：“……他……要时间。”
孟霄看向廖庭，说道：“还有个事，你没问，我不知道是你不敢问还是什么。但我想告诉你，殷容还活着。”
廖庭猛地一颤，蓦地转向孟霄：“真的？！”
孟霄点头：“她在远践号失事后不久，被发现在海滩上，及时获救。”
廖庭忍不住捂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泣声，他看到殷屿后，便一直不敢再问妻子的消息，如果妻子还活着，殷屿就不可能和孟霄有这么密切的接触，他们当初都一致许诺过，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让殷屿卷入他们的世界里来。
“那她……”廖庭低低问孟霄，“她过得怎么样？”
“……”孟霄深吸了口气，“她精神出现了一点问题，她长期住在医院里。所以她一直不知道殷屿就在关山。”
廖庭瞳孔微震，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我知道殷屿加入关山，已经是他进入关山半年后了。”孟霄低声与廖庭说着对方错过的这段时间，“对不起，我们没能及时发现你们出事，甚至……”
孟霄没有说下去，她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朋友，什么样的朋友会半年不联络自己的好友们？
她把关山放在了最前面，把她的朋友、甚至是家人都排在了后面，而现在，她只剩下关山了。
廖庭摇头，打断了孟霄的话：“……是我们，打开了反雷达探测系统，我们让自己，从信号里蒸发了。不是关山的问题。”
廖庭看着殷屿的方向，喃喃低语：“他是怎么度过这段时间的？”
他失踪了，“死”了，殷容……疯了，他不知道殷屿是怎么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
“他就在你们出发前刚刚加入了关山，但我直到他出了某次任务后，才知道他就在这里。”孟霄苦笑。
“某次？”廖庭喃喃，看向孟霄，敏锐地道，“出事了。”
“128人。”孟霄深深吐出一口气，低垂着眼，“关山建立以来最严重的任务事故，怪物信息来源有误，殷屿所处队伍来到任务地点后，被迷雾包围，一共128人，除去殷屿之外，没有人活下来。”
廖庭猛地一颤，瞪大眼睛看向孟霄。
孟霄低低道：“他被队长按在了身下，只有几处外伤，尽管见骨，但没有伤及性命。而除他之外，其余人，几乎都被啃成了骨架。”
“……什么怪物？”廖庭艰难地问。
127条人命。
直到现在，他都仍旧会梦见远践号上的昔日同伴，他们的船上包括他与殷容在内，一共有27人，他梦见他们骤然变得腐烂的脸，会在醒来后发现自己脸上全是冷汗和眼泪。
他不敢想殷屿是怎么从那127人的死亡任务中走出来。
“他们是被围攻的，我们在那里找到了八种不同种类怪物的尸体，它们的死亡原因是突然的休克，没有任何外伤，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孟霄压低了声音，“那次事故，殷屿是唯一的幸存者，也是那次，我才知道他进入了关山。”
“他在心理疏导过程中挺了下来，我原本想要安排他退伍，但他强硬拒绝了。我想着与其不知道他会不会在知道这些怪物的存在后，一个人去追逐怪物复仇，不如就放在我的眼皮底下照看着，便将他留在了关山。”孟霄向廖庭解释。
“他真的很出色，他只用了三年不到的时间成为了关山特区的总队长。他已经超越了我们，他在关山就如同一面旗帜，关山那些队员信任他远胜于信任我。”孟霄低笑了一声。
廖庭张了张嘴：“……关山，总队？”
“是啊，他在关山待了七年，前两年调去了燕京消防，在七队做队长，也厉害，他们消防七队的伤亡情况是最低的。”孟霄应声，这两年即便殷屿不在关山，她也一直关注着殷屿的情况，这会儿一一跟廖庭汇报着。
廖庭听着听着不由愣住：“已经过去……快十年了吗？”
孟霄顿了顿，看向廖庭，她苦笑点头：“时间过得快。”
“……我，一直觉得，过得好慢。”廖庭喃喃，慢慢地吐着字，略微恢复了一些说话的感觉，“原来已经，那么久。”
孟霄一时间不知道再说什么，她看着廖庭，又想到殷容，她的两个好友曾经那么意气风发，在最好的年岁里，投身进了防护怪物入侵的前线，而现在，他们的孩子冥冥之中，也步入了同一个世界。
殷屿不知道什么时候随贺连洲一道回来了，孟霄见状，很快向廖庭介绍道：
“另一个年轻人你不认识，是殷屿带来的外援，他对怪物很了解。”
廖庭看向贺连洲，慢慢开口：“你好。”
贺连洲挑挑眉，有些意外孟霄竟然还向廖庭介绍自己，他点点头：“你好。”
廖庭随后又转向了殷屿，他艰难地开口：“屿、屿……”
“爸。”殷屿应了一声，他低低道，“等我们离开这里后，我们再说别的。”
廖庭闻言点头。
他起身，招呼殷屿几人随他来。
就见他们的电池盒、氧气瓶都被放置在了一起，顺着电池盒的方向看过去，很快，殷屿的视线被一个巨大的“破铜烂铁”吸引。
他顿了顿，几步上前：“这是——”
孟霄闻言凑近看，旋即认出来：“是潜龙的前身，沧溟载人探测舰，也是我们现在使用的推进器最早的雏形，当时还在试验中，只下潜到过七千米左右的深度。它一共有六艘，其中两艘停放在远践号的浮动船库里。”
她飞快看向廖庭：“出事的时候，你进入了沧溟试验艇里？”
廖庭点头，闭了闭眼，然后缓慢地、试图清晰地告诉孟霄、殷屿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当时，检测到了一个，开放的波段，水下监测，也听见海底深处出现不一样的，高频声响。”
“当时我和殷容，我们决定用沧溟下海，去追踪那处声响来源。”
“我们一直追到了东极洋，那里有一条大壑，海水都在往里头涌，我们决定，就在这附近，停留几日，看是否有不同寻常之处。”
“第三天，海上风暴，我们遇到了金枪鱼群，它们像是被什么，追赶，我和殷容，决定再次下海。”
“海水因为风暴而浑浊，视野很差，我们随鱼群没走多远，就收到了远践号的呼救。”
“等我们赶回去的时候，远践号却已经完全上下颠倒，缓缓沉向海底那条巨大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