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恪之没说话,表情看起来没什么波动,江徊突然无法判断,白恪之刚刚吐露的心声到底是发自肺腑还是为了稳住他而演的一场戏。
“中城发生了一起爆炸,尹嵘的奶奶……死了。”
第106章 Ch106 Lost III
医院一片混乱。江徊站在医院门口,大厅里坐满等待救治的伤员,白色瓷砖上布满血泥脚印。身后传来男人焦急的声音,江徊转过身,看见四个穿着便装的人抬着担架快步走来,担架上的人紧紧闭着眼,断掉的手臂放在身旁,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江徊退到旁边,闭上眼又睁开,走到前台打听尹嵘在哪里。
“你看不见这儿乱成什么样子吗?要找人自己去找!”生死面前,地位阶级变得渺小,江徊低声说抱歉,转身往里走。
医院的人太多了,走廊两边堆满床位,江徊几乎全程侧身,才堪堪能从人群中找出一条路。但尹嵘并不难找,江徊看到走廊尽头蹲坐在地上的人,身上穿着联盟军服,双手抱着头。不少人从他旁边走过,密密麻麻的脚步偶尔踢到他的腿,但尹嵘就像失去知觉。
江徊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在尹嵘面前站了好久,江徊终于伸出手,轻轻放在尹嵘肩上。蹲着的人没反应,江徊看着垂在膝盖旁的银色义指,上面沾着已经干掉的血。
“我要杀了他们。”
江徊愣了一下,始终把脸埋在膝盖上的人很慢地抬起头,尹嵘眼睛瞪得很大,眼白布满血丝,他看着江徊,又好像透过江徊在看着其他地方,起皮的嘴唇一张一合,一遍遍重复着:“我要杀了他们。”
医院没人能招待他们,江徊走去药房拿了镇定剂,又接了一杯水,哄着尹嵘吃下去后,看着尹嵘死睁着的眼睛缓缓合上,身体像抽掉骨头一样软下去,倒在墙角。
“你来了。”听见身后的声音,江徊转过身,魏斯让走过来,怀里抱着两个三明治。
魏斯让蹲在地上,用手很轻地碰尹嵘的手臂,江徊看着一动不动的尹嵘,开口说:“刚刚让他吃了镇定剂,可能是太累了,睡着了。”
魏斯让还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三明治,低声说:“还想让他吃点东西的。”
“尹嵘的奶奶……送到哪里去了?”
“停尸间。”魏斯让吸吸鼻子,“死的人太多了,无菌抢救室都不够用,直接在病房做的抢救,但是除颤仪也不够了,医院说要优先生存率比较高的年轻人。”
江徊回头看了眼乱作一团的医护人员和病患,想了想说:“你先回去吧,这里太乱了。”
“你去忙吧,我在这儿就行。”魏斯让看了江徊一眼,视线落在他的口袋上,“你的联络器响了好多次了。”是针对中城爆炸的紧急会议,联络器响个不停,犹豫半晌,江徊一边拿联络器一边说:“有事随时联系我。”
又看了尹嵘一眼,江徊转过身,重新穿过满是血腥味和哭声的走廊。
中城区的爆炸远比想象中要严重,街头站满联盟警察和救护车,原本设置的关卡也为了给救护车通行撤掉。十五分钟后,白恪之掀开帘子,从运输车上跳下来,大步穿过巷子。
门被大力推开,重重地砸在墙面上,即便蒋又铭做足了心理建设,但听见响声还是被惊到心跳加速。蒋又铭不敢看站在门口的人,他低着头,视线落在盖在身上已经起球褪色的毛毯上。
“这么急着兴师问罪。”蒋又铭把那股心慌强压下去,“看来你又去找他了。”
邵光站在中间,视线扫过白恪之不到一秒便迅速移开,他无法跟白恪之对视,只能紧咬着后槽牙朝蒋又铭喊道:“你少说两句吧你!”
“我说错了吗?他心思在哪儿你看不出来吗?”蒋又铭苍白的脸浮上可以称得上刻薄的笑,“他假死露不面,所有对外的事情都是我们两个在做,邵光我问你,从他跟那个联盟的大少爷见过面之后,他还做过什么吗?”
“除了给那个人使了几个不咸不淡的小绊子,他还做过什么?”
情绪起伏过大,蒋又铭的脸迅速涨红,一阵猛烈地咳嗽过后,他缓慢抬起头,死死盯着站在门口居高临下看他的白恪之:“我以为上次我说的你听懂了,你跟他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以前你的腺体还有点用,现在你还有什么用?哦对,你还有可能成为联盟大少爷政绩里轻飘飘的一笔。”
“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白恪之终于开口,声音毫无起伏。
蒋又铭停了停,接着说:“以前那些小动作有用吗?不死人他们不会把我们当回事。”
“符玉成的主意。”
“不全是,开了会一致通过的。”蒋又铭露出一丝嘲弄的笑。
白恪之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他:“我没有参会。”
“是啊。”蒋又铭脸上的笑意更大,“如果你不是忙着跟联盟少爷约会调情的话,你就有时间参会了,但你没有……你现在摆出一副大善人的样子给谁看?”
“蒋又铭……”邵光小声提醒。
蒋又铭充耳不闻,凹陷的眼窝泛青,眼球突得仿佛随时会掉到地上,他死死盯着白恪之,笑容变得扭曲:“如果你去参会,那些人可能就不会死了,他们就是因为你死的,或者如果当时我没救你,这些人也就不会死了,说来说去,你才是害死他们的人。”
白恪之走近,阴影笼罩在蒋又铭身上,岩兰草的味道扑面而来,不适感袭来,邵光下意识将抑制项圈的档位提高,他往前走了一步,试图挡在白恪之和蒋又铭中间。
“滚!”蒋又铭伸手用力把邵光推开,仰着下巴,另一只手撑着沙发坐起来。
“怎么?你现在想杀我?”蒋又铭迎着白恪之的视线,“我救了你,是我给了你跑去跟姓江的厮混的机会,你现在想杀我?”
白恪之抬起手绕到身后,掏出手枪利落地打开保险,子弹咔哒一声上膛,但枪口并没有对准他。蒋又铭愣愣地看着丢在他面前的手枪,头顶响起白恪之冷漠的声音:“你救过我,现在我还你。”
蒋又铭呆坐在沙发上,四肢仿佛灌了铅一样重。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直到面前的枪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重新拿起来,顺着那只手抬起头,蒋又铭看着白恪之的脸,只听见白恪之说:“你放弃了这个机会,我们两清了。”
“现在。”白恪之举起枪,漆黑的枪口对着他的额头,一字一句像打穿水泥墙壁的子弹落在客厅里,“你滚出去。”
蒋又铭脸色白的像纸,像是丧失听力,他呆坐着没动。邵光往前走了两步,仿佛下定决心,主动开口劝和:“别冲动,我们……”
“你可以跟他一起滚。”白恪之直截了当地打断,黑白分明的眼看着蒋又铭。
客厅里安静的吓人,直到蒋又铭弓起身子,两只手捂着脸,有些骇人的笑声在客厅里响起,邵光站着不敢动。
“白恪之。”指缝里漏出声音,蒋又铭哑着声,很慢地说,“你别后悔。”
蒋又铭没有多少行李,全部家当收起来一个手提箱也装不满,邵光扶着他走到门口,看了蒋又铭好久,还是开口问:“你打算去哪儿?要不你还是服个软吧……白恪之不会真的赶你走的。”
“跟你没关系。”蒋又铭抬起头,视线掠过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白恪之,咬着牙撇过头,看着邵光,冷笑着丢下一句“你就继续当白恪之的狗吧”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码头。
蒋又铭生病后很难进食,每天除了流食之外,最多就是几块饼干。黑夜里,蒋又铭一步步往前走,背影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夜晚。邵光不忍心,他看着蒋又铭越来越小的背影,忍不住说:“白恪之,他会死的。”
“如果不是救过我,他刚才就死了。”
一个月后,联盟下雪了,第一场雪比想象中来得更早,但区区一场雪依旧无法与中城的那场爆炸相提并论,伤亡和失踪信息依旧在晨间新闻滚动更新,截止到现在,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了50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