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安静,两个被骗的人同样沉默,最后先开口的人是沙缪。
“今天晚上,我要知道武器和食物补给的具体位置。”沙缪站起来,垂眼看坐着一动不动的江徊,“如果补给位置不知道,我就会想知道在mega里你这个护身符到底是不是真的让你死不了。”
沙缪很有时间观念,晚上十二点,沙缪准时出现在房间门口,江徊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那个姿势,只是脑袋垂的更低,听见脚步声,江徊的肩膀微微动了动。
“有答案了吗?”
“有啊。”江徊抬头,眉眼藏在阴影里,“白恪之,能弄死他吗?”
沙缪点点头:“可以。”
没人知道在房间里沙缪和201号聊了什么,只是门再打开的时候,原本捆住双手的201号并肩站在沙缪身边,手里虚虚拎着一把便携军刀,脸上没什么表情。沙缪扫了四周一圈,忽略多数人脸上惊讶的神情,脑袋一偏,开口介绍道:“新朋友,江徊。”
没人接话,沙缪并不在意,带着江徊往楼下走:“我的人比白恪之要多的多,子弹也多,十几个人围着扫射也能弄死他。”
“我饿了。”江徊说,“有吃的吗。”
沙缪回头看了他一眼:“还剩下几包压缩饼干。”
比起二楼的空间,一楼大厅的面积反而要更小,巨大的木质旋转楼梯竖在大厅正中央,像某种中世纪用来祭祀的建筑。推开厨房大门,裹挟着油漆味的空气扑到脸上,半桶蓝色油漆搁在地板上,用来上色的刷子倒在旁边,稀稀拉拉的靛蓝溅在灰色地板上,向前不断延伸,最后停在窗台下。
蹲在窗台下的男人猛然转过头,有些耷拉的眼皮在对上沙缪的视线后陡然提起,怀里的东西没抱紧,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是几块已经撕开包装的压缩饼干。
男人用手背胡乱抹掉沾在胡子上的饼干屑,有些肥胖的腰身扭了将近90度,他整个人半跪在地上,松弛下垂的嘴角抖动两下后,扯出了一个笑容:“我……我知道没轮到我吃,但今天走太多路了……我没忍住,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吃了,后面几天,几个星期我都不领我的份例,我保证……我发誓!”男人将手高高举过头顶,五根手指并拢,光线一点都没透进来。
沙缪站着没动,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饿了也正常。”
“既然撕开了就别浪费,吃吧。”
沙缪站在门口和男人对视,大概有那么三十秒,江徊看着男人脸上的戒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最后忙不迭地点头道谢,背过身去捡掉在地上的压缩饼干。或许是因为“庆幸”、“还好”、“逃过一劫”、“虚惊一场”这些词太过美妙,男人完全忽略在门口消失的沙缪,以及再次出现时手里拎的那把枪。
楼上的人正围在一起卷烟,烟丝没剩多少,梗和叶子都拢在一起最多也就能卷两根,两根十三个人分,排在最后那个说不定连一口都抽不上。透过厚重镜片,老黄用口水把薄宣纸粘好,把卷好的烟放在桌上。
沙缪不在,没人敢先开口排顺序,老黄把两根烟整整齐齐地排好,停了老半天,支支吾吾地开口:“一会儿,谁排在前头了谁心里有点数,后头这么多人呢——你们谁去喊下阿缪?”
站在楼梯口的小矮子成为最终人选,被人半推半搡的推下楼梯,几个人安静地在楼上等待,枪声和钟声都比脚步声更快,楼上一片死寂,呼吸都变轻,直到有人走上来。所有人朝楼梯口看过去,小矮子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声音比以往更小。
“缪哥说,就按照我们现在站着的顺序,从左往右排就可以。”
“然后。”小矮子眨眼的速度变得很快,脖子有些僵硬地抽动了两下,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烟,现在就我们十二个人分了。”
不是第一次杀人,也不是第一次看见死人。江徊看着男人肥胖的身体倒在血泊里,嘴里咬着半块没来得及咽的饼干,上半身以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向后拧,从江徊的角度,刚好能看见男人被射穿的脑袋。
沙缪始终一言不发,他走过去,鞋踩进血里,每走一步都会有几滴血溅上他的裤腿。整栋小楼变得出奇安静,江徊能听见血水飞溅,烟卷燃烧,头顶二楼人的叹息。淌过血泊,走到正中间,沙缪用脚把男人肥胖的身体踢到一边,捡起地上还没来得及吃的压缩饼干,随手用衣角把浸满血的包装擦干净。
察觉视线,沙缪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走过来,把饼干塞给江徊,其中一包已经打开,半包已经被血完全浸透,暗红渗进麦麸细缝中,像还没死透的血管。
“在什么地方吃什么东西,真快饿死了,人也是能吃的。”沙缪抬手将沾在手指上的血抹在墙上,回头瞥他一眼,“从白恪之那儿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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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恪之是一个人回来的。
起初小让不相信,站起来跑出去好远,最后红着眼睛冲回来,双手紧紧抓着白恪之的袖子问他201号去哪儿了。白恪之不说话,魏斯让死拖着不让他往前走一步,两只脚紧紧蹬着地,在干净平整的水泥地上留下一条浅浅的长痕。
“他死了。”白恪之回过头,看着小让的眼睛,漫不经心地说,“你要去陪他吗?”
“你骗人!钟声都没响!”
白恪之没接话,甩了一下手臂,低声说:“松手。”
“行。”魏斯让松开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掏出紧紧抱在怀里的枪,解开保险,高高举起对准白恪之的胸口。
白恪之仿佛死海一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魏斯让咬着后槽牙在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别把别人都当傻子!”
魏思峥一瘸一拐地跑上来,皱眉冲他们喊:“小让!别胡闹!”
白恪之沉默几秒,转头对上后面表情有些慌张的尹嵘,挑了挑眉问:“你教的?”
尹嵘动了动有些僵硬的嘴角,扯着嗓子喊:“你你给的枪,我总不能就让他当个摆设吧!”
现在的场面看起来有些滑稽,瘸子站在旁边劝架,mega里排名第一的被一个十岁的omega拿枪指着,旁边另外一个唯一健全的alpha只会干看着跳脚。
“你还笑?”白恪之很淡的笑容使魏斯让脸涨的通红,渺小的自尊最不能践踏,魏斯让双手举着枪,食指按着扳机,“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开枪?!白恪之!”
食指扣动扳机的同一秒,尹嵘猛地飞扑过来,将魏斯让扑在地上,枪口偏了五厘米,总算不会丢掉性命。
不对,枪就没有响。
尹嵘脑袋顿时一片混乱,同样混乱的还有倒在地上的魏斯让。来不及去管擦伤的手臂,魏斯让迅速爬起来,枪口对准白恪之连着用力按了好几次扳机,除了零部件碰撞发出的空响外,什么都没有。
魏斯让呆站着,看着白恪之缓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没怎么费力气就抽走他紧握在手里的枪,用衣角擦了擦枪身后塞回腰间。白恪之看了魏斯让一眼,接着视线绕过他,落在倒在地上依旧一脸茫然的尹嵘身上。
“下次记得教怎么看有没有子弹。”
停了几秒,尹嵘才反应过来,他摇头大笑了两声:“我是昏了头了,才相信你会真的给他一把枪。”
“枪是真的,只不过没有子弹而已。”
魏思峥冷笑一声,拖着病腿站在白恪之面前质问:“不给子弹,给一把枪有什么用?”
“给你们点希望吧,毕竟真到了要开枪的时候,就算里面有子弹也没用。”白恪之看着魏思峥,很轻地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如果不需要开枪,里面自然也就不需要有子弹,毕竟我怎么能确定,你们的枪口会对准谁。”
魏思峥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所以你原本就打算放我们在这儿自生自灭了?你还是不是人?”魏斯让大吼。
白恪之偏过头,视线清明,直愣愣地落在魏斯让脸上,“刚才还哭着喊着要给201号报仇,这么快就改口给自己喊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