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衔兰不敢想象,若是能亲手开炉,他的炼器生涯会有多圆满,哪怕让他一辈子吃香喝辣也愿意啊!
少年陶醉的小动作被弈尘尽收眼底,鲜活又灵动,他心底掠过一丝柔软的无奈:“过来一些。”
楚衔兰不明所以,上前一步。
弈尘俯下身,用手帕替他擦拭侧脸,力道很轻,“这里,沾到灰了。”
“啊……我,师尊,我自己擦就行。”楚衔兰一下子睁大眼。
“咳。”
不合时宜的陡然从空旷大殿响起。
“有没有搞错,老娘都快没眼看了,你们两个是来我的炼器阁幽会的吗?”女人的嗓音懒洋洋的,很低沉,颇有烟熏火燎的沙哑质感。
巍峨的天工炉旁,不知何时斜斜倚着一个虚影。
楚衔兰一眼就看出来,不是活人。
也不是鬼。
是神魂。
那是个翘着二郎腿的女子,身着一袭简单的炼器服,头上随意包着深色头巾,身形高挑矫健,充满千锤百炼的力量感。
女子挑着眉,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下楚衔兰,吐出三个字,“器修啊。”
几乎在她靠近的同时,不系舟警惕地绕到楚衔兰身边。
“哎哟,你是我一锤子一锤子锻出来的剑,还想反咬铸剑师一口?”女子简直快气笑了。
楚衔兰惊讶至极。
不系舟就是这位前辈锻造的?
那若是开启天工炉,岂不是……能把不系舟重新淬炼一遍!?
他压下心头的剧烈震动,两眼发亮地询问道:“前辈,这里真的是您的炼器阁?”
“当然,”女子抬起下巴,拍了拍天工炉,“除了老娘,谁还有本事在这儿开炉子,可惜我如今没有肉身,啥也干不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弈尘差不多已经猜出了女子的来意,眼神逐渐冰冷下来。
修仙界之中,此类依托于秘境或遗迹的古老传承,往往伴随风险。
在秘境中留下传承的大能神魂,极少数是为寻找合适的传人延续道统,大多数需要付出某种代价——譬如,借传承之名,夺舍肉体,占据躯壳。
不系舟悄悄回到剑主身边,剑气蓄势待发。
弈尘本不欲干涉徒弟的机缘造化,但若对方来者不善……
结果楚衔兰的下一句话比邪修还邪门,“那您快点夺舍我吧!用我的身体就能重新打开天工炉了。”
少年目光炯炯,眼里没有对夺舍的恐惧,只有对开炉的渴望。
女子:“?”
弈尘:“?”
不系舟:“?”
四下安静,然后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啊呸呸,我才不要夺舍男人呢!”
“衔兰……莫要胡说。”
这事情其实怪不了楚衔兰,他平时也不这么跳脱。只是古剑的锻造工艺在世间失传已久,天工炉更是从未现世过的稀世珍宝,恐怕修仙界的任何一个狂热器修来到此地,都走不动道。
“你想开炉?”女子盘腿坐下,撑着脸叹气道,“开不了的,哪怕我真的夺舍了你的肉身,没有炉火,天工炉也无法启动。”
“炉火在哪?”楚衔兰用力鞭策老前辈,说起炼器头头是道,“咱们要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
女子呛咳一声,没想到千万年之后的器修已经疯成了她不敢想象的模样,她打量少年一眼,突然问道,“你是人族?”
楚衔兰点头。
“你还不错。天赋不比我这个半妖差。”
这一句话的信息量着实有些大。
楚衔兰微愣,“前辈,您……是半妖?”
“自然是的。”女子的语气里带着对身份不容置疑的骄傲,回想起过去的辉煌,她望向不系舟,神色莫名有些怀念意味,“毕竟我们半妖的血脉中流淌着两族之灵,不论是在炼器,还是其他方面,都拥有得天独厚的天赋啊。”
她笑着转头问,“现在应该也是如此吧?”
少年脸上的神情与她想象的不同,没有钦佩,只有震惊。
女子很是不解,“怎么了,难道不是么?”
楚衔兰却在一瞬间想通了很多东西。
为何古剑的锻造技艺会彻底失传。
为何万剑仙境会与妖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千万年前,半妖不是喊打喊杀的存在,他们曾光明正大地立于天地之间,创造过连人族与妖族都难以企及的辉煌。
第122章 找个半妖当道侣
“古剑……天工炉……都是由半妖工匠打造的?”
“那当然,你是不知道,当年有多少修士吹捧崇拜我们的手艺~”女子道。
从崇拜,变成危害。
楚衔兰从前就被灌输过无数半妖阴邪的正道观念,半妖是该被消灭的,是世间祸乱的孽种,因为他们的存在,修仙界才会产生灾厄。所以人族与妖族不能结合,不能生出半妖。
经历过幽心谷的那一回之后,他对半妖有所改观,并未盲目认可这种观点。
但世人对半妖的痛恨早已深入骨髓。
诛杀异族,是人族与妖族统一的共识。
可是现在告诉楚衔兰,其实半妖曾与人族和妖族和平共处,不仅光明正大展现才华,还与两族共创过璀璨的文明。
甚至在万载之后,当世修士们仍在追逐远古的绝世神兵与造化至宝,大多都出自半妖之手。
实在太过震撼,又太过讽刺。
这到底……谁对,谁错?
“前辈,您知道半妖之乱吗?”楚衔兰忍不住问。
女子纳闷道:“那是什么,反正我活着的时候没听过。”
楚衔兰顿了顿。
半妖之乱是一场发生于千年前的惨烈大战,别说是他了,那时候连师尊都没出生。那场大战的具体细节也早已随着时间模糊,流传下来的说法——大致就是半妖为祸世间,生灵涂炭,酿成种种灾难和惨剧。
所以,在半妖之乱以后,修仙界才开始大规模地讨伐半妖,将其定义为必须铲除的存在?
可在那之前呢?
眼前这位自称半妖,又能锻造出不系舟的女子……她所生活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更让楚衔兰感到矛盾的是另一件事。
众所周知,半妖血脉天生不稳定。因为天生携带戾气,容易陷入神智不清的状态,无法压制疯魔失控,这才是他们被针对的原因。
弈尘一直沉默地听着二人的对话,突然开口问道:“你不受半妖戾气影响?”
楚衔兰有些意外。
还以为师尊不会对半妖的事情感兴趣呢。
“戾气……”女子拧着眉,重复了一遍,“这又是什么我从没听说过的东西,是我落后了么,你们这些后辈说话,怎么一个比一个复杂难懂?”
楚衔兰索性将话说得更直白些,“就是,您会不会在某些时候突然控制不住自己,心里涌起强烈的杀意破坏欲,无法保持清醒。”
女子听完一拍大腿,莫名好笑道:“这怎么可能,你小子当我是没开灵智的妖兽啊。”
楚衔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从她口中得到的每一句话都闻所未闻,颠覆认知。
就算想要质疑,这所炼器阁的存在也已经成为了板上钉钉的证据,更何况,女子根本没有撒谎的必要。
在过去,半妖戾气根本不存在。
半妖疯魔也许是有原因的。
弈尘怎能不愕然。
他靠着指月真人的封印才得以压制本性,掩盖戾气。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天生血脉的缺陷,是天意,便不会去深究其中缘由。
画地为牢至今。
弈尘因身份而自我厌弃,因仇视而如履薄冰,现在,有人用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他,那道枷锁……可能本不该存在?
即便仅凭这一星半点的信息,远不足以拼凑出完整的全貌,解开谜团。却也在那颗死灰般平静的内心中,凿开一道细小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