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这样全心全意的选择,弈尘怎么能不觉得心中酸软。
彩鸢曾说过,半妖一旦认定了谁,爱上了谁,便是至死方休永不放手,不会压抑自身的情感。
这番话弈尘原先是不信的,直到见证自己荒唐的举动,亲身感受过那种想要把对方占为己有的冲动,才明白其中含义。
所以……
他爱……他爱着楚衔兰吗?
不同于师长对弟子的关怀,长辈对晚辈的疼惜,此刻涌动的东西,是从朦胧之中生出的一缕轻烟,早已缭绕心间,比他所知的一切都更加滚烫,更加珍贵。
弈尘心想,倘若仅有的七情六欲能如激流涌向一人身旁,那便是爱了。
“衔兰,对不起。”
因为故意忽视他的情感。因为隐瞒半妖身份的真相。因为那些本不该让弟子承受的事情。弈尘只想道歉。
当沙哑低沉的道歉声钻入耳中,楚衔兰鼻尖一酸,用力咬着下唇。
他其实想说“没关系”。
可是,当时解除师徒契的那时候……师尊是真的不要他了啊。
毫不犹豫,一刀两断。
他会被丢掉,就差一点……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楚衔兰来不及想,也不敢多想。
突然,那股被压下去的闷气涌了上来。
堵在胸口,晦涩难言。
楚衔兰这世间没有归处,也没有亲缘,师尊在哪里,家就在哪里。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对弈尘产生过任何负面的情绪,毕竟是那么敬重、仰慕的人……哪怕师尊对他冷淡,哪怕师尊闭关五年,他也从不觉得有什么。
作为弟子,只要好好修炼,不让对方失望就够了。
楚衔兰知道自己不该怪师尊。
当时那种情况……师尊有师尊的考量……是对他好……有不得不做的选择……只是不想拖累……
以往遇到任何事,少年只会不断反省自身,有用不完的力气去消化。
但现在,他好疲惫,突然就不想这样了。
弈尘注意到弟子许久不言语,也没有回抱的举动,只是安安静静地埋在他怀里,十分异样,莫名感到一阵紧张。
他抱得紧了些,感受对方身上令人贪恋的温暖,低头贴在弟子耳边柔声问道:
“怎么了?”
怀里的人忽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松开。
弈尘僵了一瞬,还是依言放开手。
楚衔兰抬眼,望着那双不再是竖瞳的双眸,问道:“戾气压制之后,您还有哪里感觉不适吗。”
弈尘微愣,随后回答:“暂时没有。”
楚衔兰点头,目光移开,“那就好,聚灵阵用的是上品的符箓,丹药也还有一些,”说着,抬手往后指了指:“那我去把周围的防护法器回收一下。”
语气平静,公事公办,连一声“师尊”都没有,也没有自称为“弟子”,
弈尘的心往下沉了沉,伸手握住弟子的手腕,直接问道:“楚离,你在生气,为什么?”
月光下的那道背影微微顿住。
楚衔兰忍不住往外抽了一下手,没抽出来。
“往后我还能叫您师尊吗?”他低声问。
弈尘一愣,就见少年原本平淡的神情慢慢瓦解。
温度从手腕一路烧到眼眶,楚衔兰无法控制心里的钻牛角尖,索性释放出来,委屈地道:“师尊……您已经不想要我了吗,为什么要解除师徒契?为什么……醒了之后,到现在也不重新把契印结回来?”
第148章 另一种契?
在太乙宗,亲传弟子拜入师门,入门当天便会结缔师徒契。
一旦结成,师徒关系就有了实质的证明,弟子可以感应到师尊的存在,师尊也能随时知晓弟子的安危。
当年楚衔兰懵懵懂懂被带回玉京阁,脑子空白,啥也不知。
师尊没有主动提过,他就也不清楚拜师还有师徒契这一道程序。
于是楚衔兰在弈尘身边生活了整整一年,没有师徒契。
之后才知道,原来别人都是有的。
只有他没有。
楚衔兰那年七八岁,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
是自己不够乖吗?哪里没做好?师尊不喜欢他吗?还是……师尊其实根本没把他当成名正言顺的徒弟?
白天想不通,夜里睡不着。
幼稚的孩童想要引起长辈的注意,最好的办法就是惹是生非,他脑子一抽,故意跑去后山的荒郊野岭,惹恼了一条开灵智的巨蟒,又没有求救的手段,差点被弄死。
最后还是弈尘赶来救人。
楚衔兰受了伤,蹬鼻子上脸,可怜巴巴地讨要师徒契,弈尘沉默片刻,最后点了头。
可喜可贺,师徒契就是这样又争又抢,靠作死换来的。
即便如此,对楚衔兰而言,那也是很重要、长在身体里,刻在灵魂上,不能丢掉的东西。
他的来处,他的归处。
——现在想想。
也许从一开始,师尊就觉得师徒契终有一日会解除,所以才没有结契的打算。
楚衔兰突然顿悟。自己似乎,常年处于剃头挑子一头热的状态,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
一切的一切,都是求来的,抢来的,死缠烂打来的。
但,师徒关系本该就是不平等的,对吧?
高高在上的长辈没必要理解小辈的想法,他既早就习惯师尊的理性和冷淡,何必强求师尊顺应他的想法……
……所以,他在干嘛?
埋怨师尊,对师尊耍性子?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明明事出有因,自己有什么底气敢跟师尊叫板?
大逆不道。
可他……就是想要师徒契啊!!
当那根约束了他十几年的项圈消失,再听话的小乖狗也变成了蛮不讲理的小疯狗,楚衔兰不知道怎么想的,脱口而出:
“……当年您收我为徒,可有觉得后悔过?”
楚衔兰扭过头,声音也冷了,自嘲自虐般的说道:“是我执意要跟您走的,也是我非要凑上来死缠烂打……您若觉得我是个累赘……”
“别说傻话。”
弈尘皱眉,打断了他。
少年一连串的语气激动焦躁,分明是在质问,却并不凶狠。字字句句都带着示弱的哭腔,像幼兽即将被丢弃之前发出悲鸣呜咽。
但是他的每一句话如同一把把刀子射出,弈尘听着呼吸一痛,心口堵得慌。
手上微微用力,将人拉到自己身前。
两人面对着面。
楚衔兰倔强抿着唇,眼神却是可怜兮兮的狗狗眼。
其实此刻,弟子并没有落泪,但弈尘还是忍不住抬起指腹轻蹭过他微红的眼尾,音色沙哑的开口:“是我不好,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当时情况紧急,我只想……护你周全,不愿断送你的未来,还想留条退路,所以才主动断契,替你做选择。”弈尘把态度放的很低,尽力弥补少年所受的伤害。
“隐瞒半妖血脉,是我不对。当年有意疏远……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倘若早些告知于你,也许不会走到今天的局面。”
深灰的眼眸,一点点茫然无措。
“衔兰,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不要难过了,好吗?”
楚衔兰怔怔的听着弈尘说这些话,过了很久才被大脑理解。
明明是他无理取闹。
师尊却在解释,在道歉。告诉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那样做……甚至,没有用师徒的称谓。
这些道理,楚衔兰其实都明白。
但听对方亲口说出来,意义似乎不一样。
名为师徒的天平恰好立在正中央的位置,不再是发号施令的一方,和服从命令的一方。
奇异的感受,让他心口的憋闷散去了些。
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