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由他来对这人说出“冷静点”。
弈尘心知,魏烬的话没有错。
师徒契感应尚在,对方有没有遭遇危险,此时身在何处,弈尘比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
无形的丝线依旧稳稳系在识海深处,另一端的位置在祭坛下方……楚衔兰此刻平安无事。
他也知道少年为人谨慎,也十分聪明,能力与胆魄从来不比世间任何一名年轻修士差,必定会小心应对意外情况,不会冒险,也拥有自保之力,但……
只是,忍不住。
就连他自己,都无法克制心绪被牵动的起伏。
弈尘早已不习惯孤身一人。
不知不觉,楚衔兰在他心中占据了所有重要的位置。弈尘亲眼看见那只巨手把弟子拖入深渊,作为师尊,没能护住徒弟,便是失职,他……又如何能保持冷静。
众人本还以为剑修会义无反顾跳下去救人,谁料一阵寒风刮过,戾气渐渐散去,弈尘的背影直奔祭坛而去。
祭坛的大门纹丝不动,被某种强力阵法封印。
领队心道果真如此,脸色难看:“难怪第一批来到禁地的器修们始终没有回来,原来此地的封锁阵法被触发……他们想必被困在祭坛里面了。唉,那难办了,破阵需要时间——”
话语未了,一阵锐不可挡的剑光掠过,大门轰然裂开。
有人立马大喊:“阵法已破!咱们快走!”
领队:“?”
难办……不难办……吗?
众人鱼贯而入。祭坛内部内部昏暗阴冷,门口东倒西歪躺着几个半妖,正是第一批进入的器修们,他们看上去伤势不轻,趴在地上痛苦呻吟。牛骰和马勉赶紧冲上去,掏出丹药为几人治疗。
“到底发生何事?”
“咳,禁地里的机关全都乱套了,”其中一名负伤的器修止住了血,虚弱说道,“我们……被阵法炸伤,上古灵器也……消失了。”
牛骰不敢置信,“消失?”
器修们来到禁地祭坛修理上古灵器,本还以为此行顺利,却不想走到最深处才发现——上古灵器消失不见,众人始料未及,可如何寻找,都找不到半点踪迹。
情况不对,他们即刻想折返桃花源汇报这件事。
没想到刚一回头,就落入了阵法。
大阵套小阵,一层叠一层,像是有人故意设下的陷阱。等回过头来,祭坛的大门已经被封死,他们只能被关在里面,苦苦受了好几个时辰的阵法攻击。
“照这么说,那你们受得伤还挺轻?”马勉闻言一愣。
好几个时辰?
那很能挨打了。
那器修坐起身擦了把汗,艰难道:“说起来还是多亏了萧还渡,呃,他察觉情况不对,从那什么太乙宗学来的护身阵法替我们挡了好几波攻击,要不是他,我们这些器修怕是撑不到现在。”
魏烬从地上拎起一只巴掌大的小狼。
萧还渡灵力耗尽,连人形都难以维系,只能用这种丢脸的模样示人。
小狼趴在魏烬怀里,喉咙里发出几声细细的呜咽,闭眼昏迷过去。
此刻,领队望着高处空荡荡的石台出神……上古灵器到底去哪里了?
就在这时,祭坛内忽然响起一道琴音。
弈尘始终不言不语,他没有与任何人商量,也无需商量,准备从上方破开祭坛。
突然,手里的不系舟重重一震。
弈尘面无表情地停下动作,似乎有虚实相间的影子就在面前摇晃。
整个祭坛都在轻轻颤抖。
众人不约而同抬头,就见楚衔兰凭空出现在祭坛上方。
少年身段极其优越,像是山间初生的青竹,鲜活得无与伦比。
他怀里抱着一把古琴。
“师尊?”
见到眼前人,楚衔兰的眸中像是含着两汪秋水,他半侧着头,似是感到惊喜,眉眼弯弯,发自内心对弈尘露出一个笑来。
第179章 霜天琴
没等楚衔兰对弈尘多说几句话,众半妖便一拥而上,目光聚焦,怔怔盯着少年怀里的琴。
“这把琴从何而来,上古灵器怎、怎会在你手中?”
牛骰也问道:“你竟然没事?”
本该消失不见的灵器,被同样本该消失不见的人拿在手里,实在是很难解释清楚的场面。
半妖们的眼神隐秘交流,他们尚不清楚楚衔兰究竟做了什么,但灵器是整个桃花源的命脉,此刻落在外人手中,终归令他们感到不安。
弈尘神色未变,只是搭在剑柄的手缓慢收紧。
楚衔兰察觉到略显紧张的气氛,低头往怀里一扫,眯眼挑眉道:“上古灵器?”
真的假的,就这把破琴?
……怎么会呢,好神奇。
“你……”马勉动了动嘴唇,“你不知道这是上古灵器?”
楚衔兰还真不清楚这回事,老实回答:“不知道。”
但见他们个个如临大敌的惊恐表情,心想这古琴的来历似乎有点说法,他怕造成无法解释的误会,干脆把琴往牛骰手里一塞,“拿好。”
“啊!?”
牛骰这辈子哪摸过这种宝贝,手忙脚乱地捧住,差点把这多灾多难的琴摔在地上,吓得差点圆寂。
半妖们也没料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警惕转为懵逼,但当他们一回头想要找楚衔兰问清楚——人呢?
天旋地转,才刚站稳脚跟,楚衔兰就被来自弈尘的灵力从头到脚扫了个遍,弈尘确定弟子毫发无损,紧接着,几乎没有犹豫,就俯身将他抱入怀中。
熟悉的冰冷气息笼罩下来,楚衔兰能感觉到师尊的一只手扶着自己的后腰往里压,另一只手按在后颈,指尖插入发间,掌心贴着皮肤。
恐怕是蛇类缠绕的本能作祟,连拥抱都采取不容挣脱的沉重姿势。
如此紧张担忧的情绪放在弈尘身上似乎有点奇怪,楚衔兰仍然被抱着,没躲开也没推开,心中却逐渐理解了什么——
他想,师尊不像从前那样了。
仙人沾了情念,便不再是遥不可及虚影,显露出前所未有的一面。
而且,这些改变因他而起。
以往楚衔兰会因为亵渎而产生可耻的罪恶感,可现在,他慢慢能够坦然接受。
甚至无端就觉得……这样也不错。
不再是徒弟单方面的崇拜和追随,或者小心翼翼的仰望和揣测,毕竟,师尊现在也很、很需要他,对吧?
不知不觉,少年心中害怕被丢弃的阴影悄悄淡去,因为有人在用平等的方式教会他被珍重和爱惜的感受,他便不再是缺乏安定的幼兽。
“师尊,我没受伤。”
楚衔兰抬手揽住弈尘的身体,音色柔和,带了点安抚的意味。
“嗯。”
说完,就被抱得更紧了一点。
少年整个人都暖烘烘的,主动靠近的时候温热更甚,干燥而香醇的气息浑然天成,弈尘轻轻摩挲指尖柔软的发丝,然后松开了他。
他问:“发生何事。”
在这之后,楚衔兰将地底的奇遇从头至尾解释了一遍。
那个长相可怖的怪物,似乎是类似于祭坛守护灵一样的存在,不仅没有表现出恶意,行为举止也像呆呆傻傻的幼童,独自生活在砂石捏造的城镇里。
在古琴重新出现后,楚衔兰察觉到怪物的意图,只能无奈地再次触碰断掉的琴弦,学着音修抚琴的动作做做样子。
可是怪物并不满意。
它嗫嗫嚅嚅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神态却是很着急的样子。
楚衔兰就大胆猜测了一下,有没有可能,怪物的目的不是让自己弹琴……而是让自己修好这把琴?
那好办。
弹琴他不行,修琴他擅长啊。
于是楚衔兰三两下把断掉的琴弦都拆下来,大手一挥,免费送上——清灰、抛光、补漆、上弦一条龙服务。经过一系列翻新,他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把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