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天道是公平的,闭关时长越久,寿元也会随之流逝,许是这样,指月真人才经常把“熬死三相”挂在嘴边。
……
眼下的南苍大陆,各门各派看似相安无事,实则也都在心中仔细衡量太子前几日的那番言语。
——天地反噬,苍生覆灭。
此番论调一出,不论众道信与不信,都会如同投入井底的石子,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溅出水花。
北冥的力量逐渐强盛是不争的事实,一旦对方动了吞并南苍大陆的念头,战火燃起,各大门派,乃至整个修真界的秩序,终究都不能幸免。
这等隐患一日不除,就会如同一根倒刺,让正道们心里刺挠。
此刻,季冉再次来到芥子空间。
熟悉的竹林小径景致清幽,通向林间深处简朴的小院,院心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还有一些药草晾晒在架子上。
季冉走进院内,目光扫过这片几乎与世无争的景象,眼中毫无情绪。
他心里清楚屋里那人没有出来见他的意思,于是开口道:“谢神医。”
过了一会,谢青影走出来,麻木地运转灵力替季冉诊脉。
说来也挺讽刺的,大名鼎鼎的药王谷谷主被囚禁在芥子空间数月,每隔一段时间还要为这个囚禁自己的人治病疗伤,哪怕谢青影有天大的耐性,也被磨光了。
几个月前,谢青影每次还会劝说太子几句,现在只剩沉默不语。
“人族与妖族也许会开战。”季冉淡淡道。
谢青影皱了下眉,没说话。
“父皇死得毫无价值。唯一的作用,就是在临死前说出了天子剑的下落,卫一应当是指望不上了。一条忠心的狗,临到头来,递给孤的尽是假情报,”季冉自顾自说道,“不过,也不必担心。”
“一旦四弟身上的毒彻底无解,死期将至……我那看似铁石心肠的皇姐,即便再不愿,为了留他一命,也终究会把天子剑亲自送回我的手中。”
谢青影指尖微颤,听得根本无话可说,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疯子。
他什么都可以不要,算计一切、利用一切、舍弃一切。
季冉低语道:“谢神医,天灵根是孤的,皇位也是。”
谢青影不耐烦道:“然后呢,有什么意义?”
“这便是孤活着的意义。”
第222章 季冉
谢青影目光冷冷地审视季冉。
年轻的太子常年沐浴于世间大多数人的敬仰与敬畏之中,本该意气风发、风姿卓越,但在谢青影眼里,眼前之人如同内部腐朽的枯木,失去灵魂的空壳。
季冉单手撑着脸颊,面对谢青影目光习以为常,情绪掀不起任何波澜。
“自出生起,孤就是南苍皇室的太子。多年以来维系各派之间的平衡,处理朝政,治理民生,万事万物尽善尽美,为苍生造福祉,从未有过一日懈怠。”
“是孤研究出千凝寒铁的效用,在天元会那日挽救无数修士的性命,平定大乱,为天下人铲除祸害。纵观历代君王,或对比庸碌无为的父皇……孤自认,做得不差。”
季冉神情漠然。
“即便如此,谢谷主也认为孤做错了?”
“……”
谢青影没料到一向沉默寡言的太子会突然说出这样一段话,但他们之间,怎么可能推心置腹地交流彼此的想法?
他眉头紧皱。
在过去,东宫与药王谷的关系一向融洽。
早在季冉年幼时,谢青影便见过还是孩子的太子许多回。
那时候的谢青影也一度以为这位年轻的太子殿下温润如玉,彬彬有礼,出身不俗还能拥有难得的谦逊,甚至曾不止一次地私下惋惜……天道对季冉何其苛刻,明明慷慨赐予他得天独厚的灵根,却又残忍地剥夺其健康的体魄。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昔日依靠自己诊治调养的羸弱孩童,不知何时长成如今这个为达目的,可以毫不犹豫将恩人囚禁,随意利用手足的冷血储君。
若非如此,以谢青影这等修为与阅历,又怎么可能对季冉毫无防备,被他囚禁于此?
谢青影为自己的善意而感到不值,脸上克制不住闪过一丝怒意。
“季冉,你别忘了,现在能稳稳坐在这个位置,究竟残害过多少无辜之人!!我当年为你诊治时,你还不是现在这样……”
“他们无辜,难道孤就不无辜吗?”
季冉打断谢青影,他牵动嘴角,竟是笑了,只是那笑容显得无比怪异。
当年?哪个当年?
想起往事,季冉一清二楚,那时,他才刚刚记事不久。他记得母后总是郁郁寡欢,她每回见到自己,虽然态度温柔,眼里却总会涌出无法抑制的悲伤。
季冉那个时候根本不明白母后为何会难过,后来无意间听见宫人低声议论:
“唉,皇后还是终难以从失去孩子的痛苦走出来。三殿下真是福薄。”
“会不会是太子殿下天灵根太过霸道,在胎里就吸走了所有养分,占尽生存空间,所以三殿下才……”
“嘘!小声点!这话也是能乱说的?殿下就在里面!”
“我只是觉得可怜,一母同胞,一个生来就是天之骄子,另一个却……”
当天晚上,季冉就跑回了东宫。原来母后每次看见他,都在透过自己的脸怀念另一个刚出生就早夭的双生弟弟,那时他还不懂什么叫“吸走养分”,只懵懂地知道,母后是因为自己才会如此难过。
季冉尽量减少踏入母后宫殿的频率,提升自身,拼尽全力做好太子该有的本分。
比他大五岁的皇姐季扶摇,成为季冉可以仰望和崇拜的目标。
季扶摇太过优秀。仿佛生来就承载了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修炼资质与体魄俱佳,为人处世既有威仪又不失亲和,宫人爱戴,朝臣赞誉,讲起话来温声细语,像极了母亲。
这样完美的季扶摇,每每被她夸赞一次,季冉都能躲在被子里偷偷高兴个好几天。
一有机会,他就想方设法寻个由头跟在皇姐身边,踮着脚尖偷看季扶摇练剑,钻进她的书房看书,模仿她的一言一行。
然后,在某一日,他的父皇对他说道:
“你是南苍未来的天子,成天拿一个女子当榜样学,成何体统?可有半点天家风范?”
从年幼时起,皇帝对他的要求总是很严厉,此刻说这些话时,语气里充满毫不掩饰的失望,季冉听完,连续好几日坐立难安,总觉得自己又错做什么。
他只得听从父皇的命令,有意疏远季扶摇。
很快,季承安的出生为南苍皇室注入新血脉,整个皇宫都因四皇子的到来而喜气洋洋。皇帝高兴,皇后也难得地展露笑颜,季扶摇的注意力也自然而然地转移到新生的弟弟身上。
比起体弱多病、天性心思敏感的二弟,会咯咯笑着扑进她怀里的四弟当然更讨人喜欢。
季承安什么都不用做,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季冉向往的一切。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皇后病逝,皇城内外丧钟敲响,一夜之间挂满惨淡的白布,人人都在私下里悄声议论,皇后一去,南苍皇室怕是要迎来变故。
季冉伤心过度,本就病弱的身体在这期间急转直下,咳血高烧不断,好几次半只脚都踏进鬼门关。连医修们也束手无策,最后,他被匆匆送入皇城深处清幽僻静的禅院。
大部分时间,他都躺在聚灵疗养阵里昏沉着,偶尔有谈话声断断续续地传进耳中,是父皇的声音,宫人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低沉的声音。
“灵根与肉身不契,反噬日重……替换灵根需万分谨慎……血脉至亲……”
“朕知道。承安他还年幼,根骨未定,正是最佳的容器,只需按照当时的做法……”
容器?替换灵根?
什么叫做……把天灵根换到四弟的身上?
从这寥寥数语里琢磨出的一层可怕的含义,季冉心中越发不安,他要被父皇抛弃了吗?就因为自己快死了,父皇就能下此狠手把他天灵根挖出来,送进季承安的丹田里?这怎么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