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你做过的这些事,你自己敢承认吗!?”
季承安本就是暴躁的性子,此刻已是怒极,整个人都因为太用力而微微发抖。
心底怨恨难平,憋屈至极,自然做不到隐忍那么多。
他想,反正自己没有几个月可活了,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袁侯已经傻了,惊魂未定地吐出一个字:“四……”皇子殿下……??
季承安一把拎起他的领子甩出去,“蠢猪!”
“诛杀半妖天经地义!太子殿下心怀天下!”有老顽固还在反驳。
心怀天下?季承安直接冷笑一声。
“你,蠢猪都不如!”
“你……!”
季承安抬指,指尖一个个划过在场的修士们,最后拇指向下,毫无礼仪风度的嘲讽道:“只知道嚷嚷‘天灵根’长,‘天灵根’短,一群没脑子的东西!”
“你们难道不好奇吗?太子为何非要阻拦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之人渡劫,因为他害怕真相公之于众,害怕天灵根不保,因为——”季承安心口起伏,碧蓝的瞳孔涌动着愤怒的情绪。
随后,不管不顾拔出碧水剑,指向后方!
“——他!才是天灵根真正的持有者!南苍皇室的三皇子!”
周围一片死寂。
下一秒,“轰隆——!”
煌煌天雷划破苍穹,将四周照了个通天大亮。
足以毁天灭地的紫电,自九霄之上悍然劈落!
仿佛是为回应季承安的话,骤然响起的雷鸣声打在在场所有人族和妖族的心中,灵波卷起狂风浪潮,一瞬间,众人都意识到,楚衔兰的最后一道天雷来了!
过于粗壮的雷光刺得不少修士们睁不开眼,仿佛苍天震怒一般,耳边的轰鸣迟迟未歇,连脚底的大地都在晃动。
众人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元婴期雷劫的威力,怎会如此恐怖?
随着最后的天雷余波消逝,云层消散,天光大亮。
灵力雾气如一层保护罩般包裹着少年周身,既像蚕茧,又似壁垒,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在外,让人不可轻易窥探。
楚衔兰在狼藉之中缓缓苏醒,因渡劫而造成的伤口缓慢愈合着,全身心经脉达到新的境界,元婴期的充盈的灵力在丹田流转,无法跟金丹相提并论。
他低头。
一个巴掌大的透明小人儿眼巴巴望着他。
元婴。
一般修士渡劫以后,从金丹中诞生的元婴会短暂地现身在他们面前,再融入体内,这便是完整的进阶流程。
元婴其实极为脆弱胆小,因此不会脱离本体太远,唯有刚刚塑造成功之时,才会从识海中钻出来露个脸,顾名思义,如初生的婴儿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
而楚衔兰试着抬头,小元婴也跟着动了动。
还挺有意思。
楚衔兰刚想上手摸摸呢,可还没碰到小元婴的脑袋,忽然小元婴扭头“嗖”地一下溜了个没影。
跑……跑了?
楚衔兰在原地一脸懵逼。
外界众人看着这灵雾缭绕的奇幻景象,一时半会猜不出里面是否进阶成功,这时,一团近乎透明的灵体飞窜了出来,弹射撞进弈尘怀里。
所有人都看懵了。
完全无法理解。
元婴!?那是元婴吧??
先不说元婴压根不能离开本体太远。
它是修士用自身元神凝聚的本源,必定会对外界事物感到害怕,不赶紧回到体内都算稀奇,怎么会与旁人亲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裴方安心里刚放下的大石头又悬了起来。
“衔兰的元婴怎么跑出来找弈尘了,不会出什么问题了吧?”裴方安握着扇子,大吃一惊。
又原地干着急:“小烬,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魏烬满头黑线,扯了扯嘴角,头一回这么想拒绝作答。
还能怎么回事,元婴随正主呗。
见此,弈尘微微一怔,不系舟脱手悬于半空。
下意识用双手将小人儿接住,小小的灵体几乎没有重量,柔软像一团棉花似的,表现得十分乖巧温顺,如同找到了对它而言最安心的归处。
小东西刚接触到疤痕交错的掌心,就亲昵地一屁股坐了下来,面容正对弈尘,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哪里都不看了。
好喜欢。
这一刻,弈尘心里软和得不可思议。
寻常冷然的一张脸,浮现出春水化冻般的温柔,浅淡的笑容如三月柳丝吹拂,其实身边危机四伏,此情此景本不该如此,但他就是……觉得很高兴。
弈尘心神一动,缓缓将元婴贴近自己的心口,轻柔安抚,“衔兰……”
不系舟收敛剑气威压,吭哧吭哧凑了过来,古剑还沾着血,又想靠近又不太敢靠近,急得在小元婴身边打转翻腾。
小元婴则是好奇地歪了歪脑袋。
没关系,不害怕哦。
不系舟晃啊晃啊,毫无古剑风骨。
“回去吧。”弈尘轻声哄道。
小元婴的确不能在外界维持太长时间,它突然飞起来,用自己软乎乎的脸蛋蹭了蹭弈尘的脸,从左边贴贴到右边,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飞往楚衔兰的方向,回归本体。
而灵雾内的楚衔兰已经臊得捂住了脸。
虽然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但……那是他自己的元婴!对师尊的一举一动全都通过元神链接传了回来,他当然清楚这小家伙在干嘛啊啊!
小元婴钻回识海,与主人融为一体。
随之,耀眼金光冲天而起,其气势如白虹之贯日,无与伦比的天地灵气回荡在整座山谷,万象回春,焕发生机。
天边,一缕彩霞悄然降下。
立于光华之中的少年耀眼夺目,湛蓝透彻的眼眸萦绕淡淡微光,仙姿玉质,瑶林玉树,足以令周遭一切黯然失色。连破晓的晨光也格外眷顾他,毫不吝啬地洒落在他身上。
水龙渊的上空飘起如丝的温润细雨,润泽万物。
淅淅沥沥,滴滴答答。
众人已经看呆,甚至于,许多人在恍惚中浮起一个念头。
……倘若……他真是素未谋面的三皇子……
然而就在一刹那间,惨叫声回荡在山谷深处。
“啊啊啊啊啊!”
那骤然响起的尖叫过于惨厉,直令人听得头皮发麻,他们猛然惊醒,侧目回首,看见了浑身痉挛,蜷缩在地的季冉。
“太子……殿、殿、殿下……?”
第232章 死
剧痛缠身,五感皆失,每一秒都如永恒那样漫长无边际,季冉疯狂咳嗽,他听见他的心在问——值得吗。
“天命不公,生而为棋,可有怨?”
“筹谋半生,众叛亲离,终为天道所弃,可有恨?”
“机关算尽命数难逃,呕心沥血终究成空,可有悔?”
值得的。
我是如此艰难孤独地活到现在。
为此,我已经杀死无数人,包括我的父皇。我背叛手足至亲,挑拨两界关系,欺瞒天下众道……但,那又如何?这便是我存在的意义,填满全身心的执念。
一定是值得的。
真亦假时假亦真,假亦真时真亦假。
孤乃真龙天子。
真龙不死不灭。
——孤不怨、不恨、亦无悔!
心魔哈哈大笑,放肆嘲弄——你撒谎!!
季冉没有通过心魔的考验。
碧蓝的眼凑到太子面前,那张脸,与他生得如出一辙,瞳孔里倒映着自己多年来从未消退的怨怼、恨意、和不甘心。
笑声在识海里回荡,心魔咧开嘴,兴奋地望着他。
看!
你骗了天下人,还想自欺欺人,可惜啊,自己骗不了自己!
识海裂开一道道缝隙,万千双心魔的眼睛蠢蠢欲动地注视着尊贵的太子,声声色色,各不相同,伸出肮脏的手,渴望触碰他一尘不染的衣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