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衔兰想努力挽回一点自己十佳好徒弟的形象,像只看家小狗似的尽心尽力,正准备转身给师尊泡茶,就听弈尘在身后说:“不必。”
楚衔兰动作一顿,心中莫名泛起一些紧张,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师尊的语气……不太高兴?
心下暗暗叹气,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过来。”
少年依言放下茶盏,乖顺地站定。
玉京阁此刻没有外人,两人相对无言,其实方才对视的一瞬,弈尘心中并没有太多感触,直到现在才仔细端详多年不见的弟子。
少年一袭白金衣袍被轻风拂动,意气风发,劲瘦腰身被勾勒得淋漓尽致,乌发半扎用金冠高高竖起,发尾垂在身后,面容明澈,英气逼人,眼睛漂亮得像一汪湖水。
“师尊,弟子错……”
“楚离,”弈尘平静地道,“你方才为何要跪。”
他的声音冷静无波,像是在进行问责,又充满着无声无息的压迫。
第3章 三岁一条沟
楚衔兰愣了愣。
楚离是他的表字。寻常人家出身的孩子,到了一定年纪多半会由长辈赐字,修士大多不拘于此,视万物为过眼云烟,名号只是个称谓。
楚衔兰其实不太喜欢这个字号,“离”字听起来就不吉利,寓意离散,取得实在随意,若当真被珍视,为何不用琉璃的“璃”?
突然被唤起字号,要么代表严肃,要么代表告诫,楚衔兰从中咂摸出一丝审视的意味。
可是身为弟子对师尊表达敬意也是正常的,楚衔兰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想来,师尊认为他的敬畏并不诚心。
刚才那关还没过。
楚衔兰脑海胡思乱想,骤然回神,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师尊,弟子行礼只因一时激动,绝不是因受罚而有意心虚讨好……”
“我非此意。”弈尘直白地打断,“从今往后,莫要再行此大礼。”
本以为师尊还介意自己闯入禁地,万万没想到对方是在说这个,楚衔兰下意识咽了咽,呆呆“喔”了一声。
“禁地周围妖兽凶险,你孤身闯入,可曾受伤?”
原来师尊都知道了。
楚衔兰怔了一下,“弟子无事,我的运气还算好,就遇到了几只低阶妖兽而已……”
话音未落,手腕已被轻轻托起,尽管隔着臂缚,仍能够看清掌心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污迹。
弈尘对血腥味极为敏感,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楚衔兰噎了一下,这才惊愕发觉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微妙泛起一阵心虚的情绪。
像是小时候做错了事一般,不明白为何自己在师尊面前总要出糗,惹师尊不快。
这接二连三的,好像就没发生什么好事。
弈尘不知他的沮丧心情,这道伤口倒令他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楚衔兰幼年冒失马虎,身上经常磕磕碰碰,却又很怕疼,每次打了架就脏兮兮地跑回玉京阁求治疗。
想到这里,便习惯性地想遵循以往的方式替弟子疗伤。
但楚衔兰抢先一步将手抽回,避开了师尊的触碰。
本着不想再添麻烦的念头,楚衔兰挠挠头道,“师尊,这只是皮外伤,没啥感觉,许是与妖兽战斗留下的,不妨事,回头我去找祝灵师姐看看就好。”
弈尘落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顿了顿,轻轻放下。
接下来的对话自然而然转向了修炼事宜。楚衔兰如今已至金丹初期,在同期弟子中进境最快的那一批,说起这方面的话题也自信许多,表情逐渐放松。
“师尊,弟子还有一事想问……”
楚衔兰刚准备说起自己这段时间稀奇古怪的梦,就听背后传来一道慵懒带笑的嗓音:“抱歉啊,打扰二位师徒重逢了。弈尘,借一步说话?”
风中传来沉香的味道。
说话之人懒洋洋地抱臂倚在门边,红袍灼眼,墨发垂肩。
男人来得悄无声息,神不知鬼不觉,他正是太乙宗星烬阁之主魏烬,与弈尘同辈——也是楚衔兰名义上的小师叔。
魏烬拨着发梢,“听萧还渡说你又惹事了,一天天的,真能耐。”
“啊这……”哪壶不开提哪壶,楚衔兰眉毛一抽,恨不得隔空给萧还渡一巴掌。
你这大漏勺。
那家伙是小师叔的弟子,别的本事不说,传递消息的速度倒是挺快。
“二位师长先聊,弟子告退。”楚衔兰赶紧拱手,逃也似的离开。
“那小子风风火火的干嘛呢,”魏烬挑眉往门外瞥了一眼,饶有兴致地转向弈尘,张口就来,“你方才怎么罚他了,总不会是打了屁股吧?”
“……”
弈尘静默地注视他片刻,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去。
-
踏出内室,楚衔兰不自觉松了口气。
倒也不是他性格扭捏,其实自己向来能在旁人面前随意,可惜每当直面师尊,那份从容便荡然无存,再加上多年不见,总会有点忐忑。
做弟子的向来如此,长辈的威压在上,总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好。因为眼前始终横亘着一座巍峨高山,会下意识产生仰望的想法。
唉,他大概是动心了。
动了孝心。
路上枝桠间淅淅沥沥坠着雪,从压弯的枝头细碎地落到地上,楚衔兰从院里走到院外,听到嘈杂的声音。
“楚师兄!”
“师兄,你没有事吧?”
几个弟子眨眼就围了上来,个个眼巴巴地望着,语气热烈殷切。
“你们怎么来了?”楚衔兰认出他们是不久前从禁地救下的那几个同门。
其中一名小医修仰着头,自责道:“师兄,我们是来向你道谢的。当时情况危急,大家都吓坏了,给师兄添了不少麻烦,还连累你受罚……真不应该。”
这群医修入门不久,见过的世面有限,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岁,在楚衔兰眼里和一群小面团子没有区别,才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被抓去戒律堂审问,个个都心有余悸。
楚衔兰不由轻笑,伸手揉搓小医修的脑袋:“怕什么。若真有事,我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同你们说话么。”
他下手没轻没重的,给人家的头发弄得稀乱。
被辣手摧残的男孩名叫曲凌,知道自己被逗弄了也没躲开,倒是脸蛋红红。
旁边一个弟子见状,笑嘻嘻地推了他一把:“啊呀,曲凌,你刚才不是还说想给楚师兄的手疗伤么,还不快去呀。”
“楚师兄,我可以吗?”曲凌露出一个略显羞涩的笑容。
“行啊。”楚衔兰大大方方伸出手,“那便有劳你照拂。”
轻快的语气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众人又笑了,七嘴八舌地又说了好些感激的话。
屋内,二人刚聊完正事,弈尘忽地看向窗外。
只见楚衔兰三两下拆掉臂缚,在他身旁略矮一头的小弟子贴得极近,神色认真地将什么东西涂抹在对方的伤口上。
魏烬捧着茶杯吹了口气,看见他对着窗外微微出神,随意问道:
“你看什么呢?”
弈尘收回视线,将桌案上的茶碗摆正,平淡作答:“衔兰。”
魏烬抽了抽嘴角。
本想调侃这人背后窥视弟子,哪想对方答得这般理直气壮,毫无一丝被抓包的尴尬。
恰好这时窗口投进来几道暖阳,雪色皑皑间,被众人簇拥着的少年笑容亲和,映得四周都亮堂起来。
“年轻真好啊,”魏烬托着一张漂亮的脸蛋感叹,“解救同门是好心,打扰你闭关也不是有意,别太苛责他咯。”
弈尘微微蹙眉,不明白为什么魏烬要这么说,他从未因这件事对楚衔兰有过责怪之意。
当时感知到弟子的气息出现在禁地附近,第一反应是对方遇上了麻烦,特来寻他相助。
可魏烬已经换了个话头,“见到徒弟感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