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衔兰走到床边坐下,抬手按了按腹部的位置,又反手枕在脑后躺倒。
缠命蛊的存在就像个随时会被引爆的雷火弹,好在平时没什么存在感,几乎让他忘了自己体内还盘踞着这么个麻烦东西。
还好,起码不会对正常的生活产生不便。
只要不去想,就像不存在一样一样。
他闭着眼,浑身经脉运转了几个小周天,呼吸渐沉,就这样睡了过去,在谁也没注意到的地方,隐藏在衣服下的蛊纹闪了一闪。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
萧还渡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进来,见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他看见,他好兄弟紧闭双眼,直挺挺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楚衔兰?”萧还渡试着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楚衔兰背对着他,呼吸绵长平稳,手突然伸进储物囊,召出了飞行法器。
“大、大晚上的,这是要去哪,你要上天啊?”萧还渡被搞得有点脊背发凉,眼皮跳了跳,小声道:“……你、你小子梦游啊?”
听说梦游的人不能随便叫醒,会出大事。
楚衔兰依旧不回答他的问题,闭着眼赤着脚就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窗。
然后,一脚狂野地踏上飞行法器,头也不回地化作一团白光从窗户飞了出去……???
真的上天了。
萧还渡张大嘴巴:啊??
兄弟你等等!
“我靠!大半夜发什么疯?!回来啊——!”
第45章 月下
玉京阁夜深雾重,落雪凉夜漫漫。
弈尘盘坐于寒潭中心,双目微阖,极寒之气顺着周身穴位缓缓渗入经脉深处,加固着体内那道维系多年的封印。
不知是否因月蚀期残余影响,近日来,那种封印的松动感愈发明显。
这不是好兆头。
弈尘本是心无旁骛,可此刻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乔语那双猩红的眼睛。
同类。
——丑陋的双眼,一样肮脏的血。
倘若没有师尊当年的封印,他与乔语,与世间任何一只半妖并无区别。她的癫狂与憎恨,不容于世的狼狈下场,或许本该是自己要走的命途。
但,又有另一个声音响彻在脑中。
——师尊,你的眼睛,好美啊。
很突然的,往事卷上心头,弈尘想起当年指月真人带他回太乙宗的那段日子。当时师尊执剑立于幼时的自己身前,他原以为,面前的女修会一剑了结自己这个孽障。
不料,对方只是褪下外袍,丢在他沾满泥污的身上。
“披上,衣不掩体像什么样子,”她收了剑,取出酒葫芦喝了一口,又丢给小半妖,“暖暖身子。你有名字么?没有的话我给你取一个,从今往后就跟着我吧。”
这无疑是个胆大妄为的决定。弈尘至今不明白师尊为何会心软,又为何会收留一只半妖,给予他立足之地。
但指月真人向来萧然物外,师尊不说,他便也不问。
弈尘对同类这个词并没有多少归属之感,且从不认为自己属于人或妖的任何一边,只是遵从师命修道至今,于这世间不问来处,亦无归途。
可指月真人的宽容,也让他偶尔会生出一丝疑问:半妖,当真就罪无可赦么?
思绪回笼,弈尘眸色沉了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抽身离开寒潭,习惯性地感应了一下师徒契的位置。
……怎么会这么近?
不是去下山历练了吗。
正疑惑间,这时天际忽有一道流光过,直直落向寒潭的方向。
寒潭外围设着弈尘亲手布下的结界,足以挡开所有化神期以下的闯入者,强行闯入必定会因灵力反弹受伤。眼见楚衔兰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弈尘不及细想,将结界撤去。
“扑通——”
人影从天而降,直直砸向水面打破了一切宁静,与潭水来了个亲密拥抱,沉底半天都没能浮起来。
满池月色被搅了个稀碎。
弈尘一惊,伸手探向水底,手腕便被一股蛮力攥住。
下一刻,楚衔兰从水里冒出脑袋,两臂环住了弈尘的肩背,力度之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紧接着,整个人湿漉漉地贴了上去。
目光定住的瞬间,弈尘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一张放大的脸近在眼前。
比以往红润的唇瓣微张,显得过分柔软。
下唇沾着水珠,湿润光泽,给人一种错觉,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痕迹。
弈尘的呼吸定住了。
几乎能感受到,从弟子唇瓣传来的热气,虚虚喷洒自己的唇间。
心跳雷动,弈尘猛然扭过脸向后避开,逃离了这种危险的距离。
太近了。
不敢想,若是没有躲开,岂不会……实在是……实在是……于礼不合。
这到底……在做什么?
胡闹!
“楚离,松手。”弈尘喉结滚动着,语气隐有严厉之意。
少年对他的呵斥恍若未闻,那颗四处乱动的脑袋就抵在了弈尘肩头,楚衔兰含糊地喃喃:“这是什么味道,好香啊……”
一下子,弈尘就愣住了。
因为,他也闻到了那所谓的“香气”。
——极淡,极少,却实打实地从弟子身上散发出来。
丝丝缕缕,不容忽视,像无声的邀请。
只一愣神的功夫,少年就又躁动起来。
他像只寻味的小兽,极其不安分地贴来蹭去,贪婪渴望地闻嗅对方身上的气息,随后,像是觉得不够,探出舌极轻地舔了一下。
弈尘浑身一震。
冰灵根修士是很难感知到冷的,但也因此对温暖的事物格外敏感。
此情此景放在师徒之间实在太过出格,弈尘再也无法容忍,不得不用力将人推开,这一推,才发现弟子的双眼一直处于紧闭状态,身体也滚烫得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不对劲。
……是缠命蛊发作了吗?
按照谢青影先前的说法,距离蛊虫发作还有很长一段时间,那楚衔兰怎么会……
那股奇异的“香气”又是从何而起?
事已至此,不如直接将人劈晕,先冷静一下。
可对方现在这模样……跟昏迷状态也没什么区别,晕上加晕,也产生不了什么作用。
突然,麻麻痒痒的刺痛感从脖颈处传来。
楚衔兰不断追逐着那股令他舒适的香气,已经不满足于闻嗅,竟直接大逆不道地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一排显眼的淡红齿痕。
化神期修士并非肉体凡胎,并不会轻易被留下痕迹,但一直以来的习惯令弈尘在弟子面前并不会刻意维持灵力护体,也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时候,被钻了空子。
“……”
弈尘空白的大脑神经仿佛断开一瞬。
连日来的情绪起伏,此刻被弟子无意识撩拨的难堪,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惑人香气……种种重叠,心湖被搅得波涛汹涌,再难维持表面平静。
他扣住楚衔兰作乱的手,身形一转,轻而易举地将人反压在石壁上。
力道几乎有些粗暴。
“……唔唔。”
楚衔兰被压制住,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仿若吃不饱的幼犬在控诉自己挨饿,模样可怜又无辜,非要湿哒哒地与师尊贴在一起才肯安分。
弈尘垂眸看着他,幽深的瞳孔慢慢变细。
寂静的寒潭与外界相隔甚远,仿佛万事万物都能被隐藏在这一方天地间。
那股香气更甜腻了。
视线有一瞬的涣散,男人低头,主动俯下身去贴近那截乌发下的后颈。
月下,他的影子又斜又长,漆黑宛如蛇影悄然在水下游过,彻底覆盖住另一人的脊背。
追寻气息,只剩下一点点距离。
鼻尖几乎要触及……触及……
刹那间,弈尘彻底清醒,像是被一道雷劈中,整个人以电光火石的速度后撤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