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寻思,一顿饱和顿顿饱还是分得清的。
“没劲!我走了!” 她嘟囔一句,溜了。
好不容易送走这个小祖宗,楚衔兰摇了摇头,又好笑又好气,环顾锻造间,视线落在工作台的一角,台子上摆着一枚尚未完工的白玉莲花玉佩。
伸出手,指尖划过白玉光滑的表面,意识一闪,眼神柔和了许多。
这是他前些日子一直在炼制的防护法器。
那日在百草堂,看见师尊还在用自己十四岁那年做的玉佩,难免心中有所动容。可那毕竟是自己年少时的拙作,技艺尚青涩,楚衔兰就总想着,该为师尊换一件更配得上他的护身之物,顺道当做出关的贺礼。
按理来说,弟子送给师长的出关礼应当早早准备好,可惜那时候弈尘出关得太突然,给楚衔兰打了个措手不及。
后来又发生了这么多事儿,这件法器的锻造自然也只得无限期搁置。
不过,只差一点儿了。
楚衔兰沉了口气,走到锻造台边坐下,思考后续如何做好最终完善——
“咚。”
平缓的敲门声响起。
“衔兰。”
随后,低沉清淡的音色从门外传来。
又来!
楚衔兰的额头冒出青筋,眼皮狂跳不止。
才刚把花灵送走,居然杀了个回马枪?这次居然还学会敲门了,装得倒挺像!
他强按着心头的怒火,不自觉压低了嗓音,声音有些冷淡地道:“……走开,别过来。”
第79章 我真该死啊
门外,弈尘颀长的身影顿了顿。
还以为是自己听错,或是楚衔兰认错了人,可等了许久,屋内并未传出解释的声音。
像是不相信弟子会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他轻轻眨了眨眼睛。
今日与指月真人一番谈话后,心中思绪缠绕,难得地令他有些心神不宁。
想着……或许……见一见徒弟,看看那孩子在做些什么,说上两句话,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就能消散些许。
只是,不知为何……
就在这时,紧闭的锻造间大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
楚衔兰知道站在门外的家伙还没走,思来想去,决定这次不能再心软,必须把话说绝,免得她没完没了,总拿师尊的模样惹是生非。
他索性心一横打开了门,刻意避开那张让他没抵抗力的脸,眼睛转向另一边,抱着手臂,厉声道:“你觉得这样反反复复的纠缠很有意思吗?还是觉得逗我很好玩?”
少年站在阴影处。
略显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却也能从抿紧的唇角看出几分不耐之情。
“别顶着这张脸跟我说话,赶紧走,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
楚衔兰说完便迅速垂下眼眸,仿佛多待一秒都无法忍受,不给门外任何反应的时间,将门重重关上了。
“砰!”
直到屋外的气息彻底消失,楚衔兰才松了口气,重新坐回锻造台。
冷静片刻后,方才关门时那股决绝气势渐渐消退,心里反而有点不是滋味。
我刚才,是不是说得太重了点?
“……”
其实他向来如此。
每次发完火,自己反倒是没多少爽快,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闷气,憋得难受。
这回的确是花灵的行为太过火,明知自己在意,还屡次三番拿师尊的模样来戏弄,触到了他的逆鳞,才忍不住动了火气。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
刚才花灵自始至终都没反驳一句,就这么被自己骂走了,不太像她绝不肯吃亏的性子。
楚衔兰越想越不对头,手里打磨到一半的法器也放下了。
那家伙……花灵……怎么也是个几百岁的小姑娘,不会因为他说了几句重话,偷偷跑回去哭鼻子了吧!
想象了一下百岁老灵抱着树干嚎啕大哭的场面,楚衔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头皮发麻。
他鬼鬼祟祟的重新打开门。
不知是不是因为锻造间常年烧着灵火,温度较高的关系,外头有一股明显的凉意扑面而来。
话不多说,回到玉京阁,径直前往灵台。
远远的,楚衔兰就看见一个小身影坐在桃树下背对着自己,肩膀似乎还在微微抖动!更觉得大事不妙。
“咳咳。”他在几步外停下,咳嗽两声。
花灵浑身一激灵。
她赶紧藏好裴方安送来的宝贝,调整了一下美滋滋的表情,转头瓮声瓮气地问:“咋了?”
还好还好,不像是哭过的样子。
“刚才是我说的太过分了,都是气话,抱歉,你别往心里去。”
“啊?”花灵迟钝地反应了一下,无所谓地摆摆手,“害,这有啥,都是小事儿,人家心胸宽广,才没那么小气呢!”
“你不生气?”
“不啊。”花灵风轻云淡。
这下轮到楚衔兰懵逼了。
在他疑惑之际,花灵翘起兰花指,朝寒潭的方向点了点,“不过,你师尊好像挺生气的。”
楚衔兰:嗯?
“刚才他御剑回来,直接就往那个方向去了,脸色黑得跟鞋底一样。”
楚衔兰:嗯嗯?
一灵一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儿,楚衔兰问:“你刚才,难道,没有去千炼堂找我吗?”
花灵:“找你作甚,你不是赶我走吗。”
话音落下,沉默。
楚衔兰的脸色一点点变白,花灵没去千炼堂……那刚才在门外的是……
是师尊本人?!
忽然花灵就见眼前的楚衔兰像是突发恶疾一般跳了起来,满脸惊慌失措,狂奔离开。
-
寒潭。
弈尘双目紧闭,素白的衣衫被潭水浸透,周身紊乱的冰系灵力与丝丝缕缕与寒气融为一体。
在他的记忆中,弟子向来在面对他时只会用最亲切的语气,那是少年人特有的轻快语调,搭配清亮温润的音色,一听就会感觉心间温暖柔软。
因此,许多事情他明明觉得离谱,一听到是徒弟提出的要求,便总是……难以拒绝。
楚衔兰今日毫无预兆的态度转变,拒人千里的冷淡,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不论哪种,于他而言都十分陌生。
在最初的惊愕之后,更多的,是心慌意乱。
大抵就像太阳忽然被浓重的乌云遮蔽,不再流露出丝毫光线,失去阳光的照射,本就清寂的冬日,变作了真正的永夜寒渊。
以往他从未有过这种感受。
因为无论心态如何微妙变化,无论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楚衔兰的视线永远都在追随着他,那一缕暖阳的存在永远不会改变。
真的不会改变吗?
此刻,弈尘只觉得,仿佛有什么他早已习惯紧握在手的东西要从指缝间滑走了。
难道,他口中的放弃不单单是指错误的风月情爱,在心生退意之后,就连这层师徒关系,都不想要了吗?
弈尘无法想象,一个没有楚衔兰的玉京阁,究竟会是何种模样。
如若是这样……那倒不如……
弈尘缓缓睁开眼,深灰色的竖瞳的深处,掠过一丝暗色。
……不对。
楚衔兰向来有话直说,从来不会随意迁怒于谁,也不可能会这样没头没尾的发火,其中定有其他缘由。
与其在此独自揣测,不如亲自去问清楚。
想到这里,弈尘起身离开寒潭,湿冷的发丝被法术烘干,重新回到霁雪仙君一丝不苟的状态。
只是在心绪烦乱之下,他忘了随手给寒潭四周布下惯常的隔绝结界。
而楚衔兰正朝着寒潭方向冲过来。
远远的就看见了熟悉的院落轮廓,心脏狂跳,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总结成一句话就是:“我真该死啊”。
天啊,我居然、居然把师尊给骂走了!这简直是逆徒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季承安来了都得给我磕一个,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