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法认同。
黑团不会喜欢那具黑漆漆的、密不透风的棺材。
即便黑团真的有一具棺材, 那一定也是会散发出光芒的、如宝石一般的棺材。
而且棺材摆在那里也始终在提醒贺随,这是一场冥婚,是和死人的婚礼。
一切都太违和, 贺随骗不了自己。
“一拜天地!”
画面重组,昏暗红光下,贺随依旧是新郎,依旧站在案桌前,旁边是一张张围观的诡异脸庞。
而他身侧的人……贺随深吸一口气,另一位新郎被两人架起,软弱无力,脸白如纸,分明是个死人,而这个死人又顶着许西曳的脸。
贺随只一眼就没有再看,推开上来拦着他的人,他一路闯进礼房,找出用来记录宾客信息的礼金簿。
很快,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贺随,礼金:记忆
谢林城,礼金:记忆
萧景斯,礼金:记忆
和他猜的一样,这个污染区被拉进来的不止他一个。作为宾客参加婚礼当然要随礼,而他们给出去的居然是记忆。
随礼记忆,也就赋予了污染源窥视他们记忆的权力。
后面还有几个是随礼记忆的人,康棘、胡筹、孟秋。
贺随又往后翻了翻,眸光倏地一紧。
许西曳三个大字赫然在列。
贺随下意识朝门口望去,那扇门被他上锁堵住,此时正被外面的人拍得“啪啪”作响。隔着这扇紧闭的门,他看不到这场婚礼的另一位新郎。
贺随收回目光,又落在许西曳的名字上,他思绪有片刻的迷茫。
他真的来了这里。
跟他结婚的人是……黑团?
贺随没有发现,他内心的排斥和虚幻之感,随着这个认知在刹那间降低了,他脸上有迷惑,随后才暗自摇了摇头。
不可能,就算黑团真的来参加婚礼了,他的推断也不会有错。外面要和他拜堂的死人不会是他。
“你出来呀,你快出来呀!”
“吉时已到,快出来拜堂呀!”
“快出来,新郎,新郎,新郎,快出来和你的新郎拜堂呀!”
“你出来呀,你快出来呀!吉时已到,快出来拜堂呀!新郎!”
贺随没有理会外面叫魂一样的声音,注意力重新回到礼金簿上。
许西曳,礼金:贰佰圆整。
贺随有点好笑,在黑团眼里,200是个不小的数字了,挺舍得的。
除了他们这些外来者,礼金簿上记录的都是金钱或者礼品,看上去跟一般的婚礼没什么两样。除此之外,许西曳的名字后面还有备注。
新娘的初中同学。
有备注的不止许西曳一个,看得出来只有重要客人才有这个待遇。其他都是孙家的至亲好友,新娘梅家那边许西曳是唯一一个。
在原本的现实当中,这个本子或许也这样记录过,但绝不会包括许西曳。许西曳初中同学的身份也不具备任何特殊性,他是凭借“祂”的身份占据这条备注的。
许西曳走到哪里都有特殊待遇,但那是相对于有理智的诡异而言的,崩溃迷失的污染源不会对他有特殊照顾,除非清醒的某一刻。
就像上一个污染区的S级污染源,一开始它只是凭借本能抓着许西曳汲取能量,它意识不到他是“祂”。直到后来,它应该是凭借汲取的能量获得了短暂的清醒才有了变化。
那为什么现在许西曳刚进污染区就占据了这份特殊性?
单纯是共生诡异的安排?
贺随觉得违和,污染区的一草一物都来自污染源,礼簿这东西看似是诡异在记录,实则是污染源自动生成,换句话说,是污染源给了许西曳备注。
这就有意思了,一个A+级污染源在一开始就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吗?
贺随垂眸等了等,等到礼房门被砸得快摇摇欲坠的时候才过去猛地把门打开站到一边,外面的人扑倒在地,贺随一脚毫不留情地从他们身上踩过。
他走到喜堂案桌前,已经是尸体的新郎还被两个人架着,新郎的衣服里塞着木架,另两人便是抬着木架站在让新郎站在那里。
也是,如果不是有木架支撑,已经快要腐烂的尸身恐怕无法直立。
这么想着,贺随去看那张被涂得惨白的死人脸,看清那一刹那,画面又破碎了。
他知道那是许西曳的脸,但还是无法接受那张漂亮乖巧的脸毫无生气的样子。
许西曳可以没有丝毫人类的表情,可以如精雕细琢的漂亮人偶,但不论哪一样他都是活的,像人偶也是像活过来的人偶。
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攥紧,意料之中的黑暗袭来,再睁眼他的新郎变成了活的。
你是新郎你是新郎你是新郎……
他是新郎,他也是新郎。
新郎脸上不再是涂抹后的浓妆,皮肤白皙干净,和往常的许西曳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他和许西曳的婚礼。
贺随目光又多了几许恍惚。腕上刺痛传来,他看了眼自己的手环,没有反抗,任由脑内的迷雾覆盖。
“蓝眼睛,该拜堂了,你怎么不动?”
贺随没张嘴,从喉咙里“嗯”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你疯了吗?我叫许西曳啊,是要和你结婚的人。”
“哦,你怎么来的这里?”
“因为婚礼设置在这里,我就来了这里啊,你很怪。”
“知道婚礼为什么设置在这里吗?”
“不知道,不是你安排的吗?”
贺随“啧”了一声,即便控制自己不去拨开那层迷雾,他也越来越没有认同感。许西曳的随礼是200块红包,污染源窥探不到他的记忆,所以这个许西曳的回答都是根据他记忆里来的。
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思,贺随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跟我结婚?”
“因为你想和我结婚。”
“呵。”
贺随莫名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觉得可笑还是荒谬。
他笑完,周遭忽然变得异常安静,唢呐声停了,一声一声催促他拜堂的司仪没了声音,所有人睁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
许西曳脸上也没了表情,他的眼睛比任何人的都更黑更纯,像一对无机质的玻璃珠,他忽然凑近他,两人的脸几乎要挨在一起,语气诡异,“你想和我结婚,你想和我结婚,你居然想和我结婚!你敢肖想他!你凭什么和他结婚?!”
贺随心脏蓦地一紧,一秒的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污染源。
贺随直面过无数污染源,他知道真正和那些东西对上是什么感觉,之前的许西曳只是制造出来的假象,现在是污染源直接占据了那具躯体。
他凭什么肖想他?
他肖想他了吗?
贺随没有来得及去思考这些,他在这瞬间出手了。一根根粗壮的雷电如网兜下又骤然炸开,那几句质问也让贺随意识到污染源真的没有完全陷入疯狂。
顶着许西曳脸的新郎被炸成碎片,贺随思绪变得迟缓,浑浑噩噩间,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教室里。
夏天,蝉鸣,讲台上戴着眼镜的男老师正在黑板上刷刷写着数学公式,讲台下的学生昏昏欲睡,少有那么几个在认真听讲,抄写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