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的目光同样平静,甚至还微微颔首,似是认可。
仙母的视线在绪清身上停留得久一些,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那是一个经历过岁月的人才懂得的眼神,看破却不说破,只是轻轻垂下眼睫,端起面前的酒觥抿了一口。
唯有昆仑上仙楚悬微微蹙了蹙眉。
他的目光落在绪清腿间,又顺着那处深色的湿痕看向他腰侧的元君玉牌,最后抬眸,看了帝壹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说不清的疑惑和探究,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长年深居昆仑仙宫,错过了什么重要的日子要紧的大事,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许了帝壹家的小蛇和外男厮混?长辈们都在这里,这小蛇竟然裹满一身魔臭堂而皇之地来赴宴,帝壹到底是怎么教孩子的?
帝壹端坐于正位,神色如常,眉眼淡然,仿佛并未察觉到楚悬惊疑不解的目光。
他身侧坐着神女风鸢,二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风鸢偶尔掩唇轻笑,帝壹便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那姿态疏离而客气,却也不失礼数。
绪清走进亭中时,帝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绪清由明威金仙扶着,在神女风鸢身旁落座。明威金仙一时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甚至忘了向尊者上仙请安,只知道搀抱着绪清柔若无骨的腰肢,无声嗅闻他发间冷湿的腥香,直到耳畔传来三清铃的杳杳回响,明威金仙的识海瞬间空白,只剩一片近乎虔诚的茫然。
那些涌动的妄念、不该有的遐思,尽数在那道无尽威严、无尽慈悲的铃音中烟消云散。
明威金仙灵台前所未有地清明,只觉得六根清净、心如琉璃,自顾自从绪清身旁起身,抬步后撤,朝列位上仙尊者拱手行礼,一一拜过:
“尊者,仙尊,诸位上仙,两位元君殿下,小仙灵台识海有所顿悟,怕是等不到回宗闭关,不知凤仪山阳可有清修之地,可否借小仙一用?”
缃离向来善解人意,抬扇施恩:“钦原、施慧,带明威金仙去金梧台。”
亭外羽衣翩翩的两位弟子拱手道:“是。”
绪清坐在风鸢神女旁边,面前摆着精致的仙肴,却一口也吃不下。他只觉得浑身都不对劲。腰身酸软乏劲,腿心颤颤地刺疼,心口像是堵着什么,又闷又涩。
亭外依旧歌舞升平,金光灿烂。
绪清却只想盘成一团缠成纽环,窝在自己怀里睡上一觉,可是这里没有可以让他酣然入睡的蛇窝。
从前师尊的袖口就是他最喜欢的小窝,不用担心睡着了会掉出来、会被坏人捡走、会被抓进蛇笼关着、会被扔进炼丹炉里炼化……师尊会好好照顾他的,因为他是师尊唯一的徒弟,是师尊最宠爱的养子。
绪清想起往事,极不甘心,隔着风鸢神女往师尊的位置瞥望一眼,却发现师尊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到他的身上。
绪清垂下眼,不再抬眸。
他还有阿迟。
他有阿迟就够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又过了会儿,许是实在疲惫不堪、心力交瘁,一道微弱的红光闪过,那身霞绡红袖的罗衣委顿于地,从中钻出一条细鳞的黑蛇。
它悄无声息地游动,绕过案几,越过蒲团,最后竟钻进了缃离的袖口。
作者有话说:祝青仪:别搞
第37章 求经
亭心的气氛刹那间变得有些微妙。
缃离轻振羽袖, 将那团小蛇从袖中捞进掌心,见那双绿瞳已经倦然阖紧,不觉暗叹一声,拂袖将蛇团还给帝壹。
帝壹伸手来接, 可指尖才刚刚碰到小蛇滑溜溜的额心, 原本在缃离掌心酣然安睡的小蛇便突然扭起那纤细冰凉的蛇身, 将缃离仙尊手腕上的凤凰图腾绞住缠紧, 蛇信焦虑地吐出来,圆润小巧的脑袋又准备往缃离的衣袖里钻, 蛇尾一抽, 不小心打翻了缃离身前的酒盏, 清酒洒了缃离仙尊一身。
“哎呀。”缃离都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了, 起身持扇掸了掸金翎间的酒珠, 又拿扇羽轻轻挑起小蛇柔软的下巴, “连师尊都能认错,该罚该罚。”
绪清将下巴搭在缃离仙尊的陵光羽扇上,湿红的蛇口歪歪扭扭地张开,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这是真困了。”缃离轻笑一声,询问帝壹的意见, “时辰还早呢。我送他去太华宝殿睡会儿?”
帝壹看着那条笨蛇,心情似乎不佳,好一会儿才默然颔首。
缃离顺道也回去换身衣裳。
他是业火金凤血脉, 青仪是青鸾神鸟后裔, 钦原、施慧也都是雀族,凤仪山阳就没有冷冰冰的活物。成天揉着青仪软乎乎毛茸茸的绒羽,偶尔被蛇腹这样紧紧缠着,缃离还觉得有些好玩儿。
若不是曾经亲眼见到过他挡在仇章身前, 黑白不分六亲不认,为了仇章大开杀戒的模样,或许缃离真的会觉得他是条好蛇。
当年仇章伏诛,仙魔大战本来都快要止息了,谁成想仇章那养在辟寒殿中宠冠魔宫不谙世事的爱妻仇清竟不是个花瓶,而是上古九首玄蛇唯一留存于世的血脉,虽然年纪尚小,天资却极其优越,又与仇章夜夜钻研双修之法,修为竟不在昆仑上仙楚悬之下。
仙魔一战中,帝壹出力最多,布下天咒血海大阵后早该归山调息养灵,却不知为何稍事耽搁,又因一时轻敌被骤然发难的仇清一剑斩断了一缕雪发,那是漫长到无休无尽的岁月里,第一次有人能伤到帝壹分毫。
帝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他身上。
那孩子刚刚丧夫,神魂凄惶,目眦尽裂,没过几招,便生生呕出一汪腥烈的毒血。
那口毒血落地,刹那间风云变色,厉鬼哭雨,九首玄蛇真身现世。三清铃訇然大作,金阳钟横罩其上,两件至宝同时祭出,本该足以镇压一切祸乱,可那九首玄蛇竟不闪不避,九双怨毒却又美丽的眼睛死死盯着帝壹的方向。
血泪滂沱,恨意滔天。
帝壹无波无澜、无惑无感的命池中,头一回掷进这般暴烈难驯的顽石。
“当心!这毒妇要自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可为时已晚。
帝壹离得最近,却也没躲,只是看着漫天蛇鳞化作一道道锐利无匹的血芒,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带着上古妖兽的滔天怨念,发出凄厉的破空之声,像是无数支猩红的流矢同时离弦。
那一战无极天陨落了二十三位金仙,死伤不可谓不惨重。
可帝壹却只记得他血肉模糊、不成人形地爬在地上,朝着仇章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往前挪,蛇腹翻红,赤艳的泪化在火中。
……
缃离自然也见过他前世九首蛇身的模样,说实话,跟现在手腕上这条醉蛇真是大相径庭。
缃离摇摇头,抬手化出一个金梧叶搭成的蛇窝,将绪清缓缓推了进去。
本以为他乖乖的,就这样蜷在里面就万事大吉了,缃离为图省事,便直接背对着蛇窝换起了衣裳。
绪清却迷迷糊糊化出人形,又不记得化出衣裳,只知道自己不知何时到了一个好陌生的地方,赤着脚就跌跌撞撞跑出窝去,循着一道温暖明亮、不那么陌生的气息,双臂一张,便抱住那人白皙精悍的腰。
“嗯?”缃离仙尊双手拿着要换的羽衣,脊背僵直,回头望了一眼,只是一眼,便觉得指尖泛冷,头皮发麻。
这小蛇才三百岁,怎么发育得比他家七百岁的小鸟还要好?
等等……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缃离转身欲推开他,却不料绪清却抬臂缠上来。凤仪山阳满山都是鸟,缃离还不曾见识过蛇族缠人的功力,香腮晕霞,酥波微动,缃离腰侧的凤翎玦被紧紧闷在一处冷湿腴腻的宝地里,越推他越来劲,不一会儿,凤翎玦下的流苏便开始湿漉漉地淌水。
“嗯……”绪清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头痛欲裂,要师尊抱着好好揉揉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