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清小时候就端坐在帝座旁边的须弥金座上, 看着众仙朝列俨然,无聊了就偷偷抓师尊玉佩上的穗子玩儿, 困了就化回小蛇钻进师尊衣袖呼呼大睡, 这世上除了师尊, 没人能管得了他。
日光曈曈, 大殿内明亮如昔。
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灵山首徒如今却像条落水的长虫, 狼狈不堪地侧趴在地上, 身上的衣袍还是湿的,长发贴在颊边,苍白的唇瓣随着呼吸轻轻翕合, 俄而浑身一抖,猝然从冰冷的梦中惊醒过来。
“嗯……”
绪清眯了眯眼, 抬手挡在睫毛前,躲了躲刺目的白光。待看清眼前的一切之后,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大殿正中, 蛇尾逶迤匍匐, 衣袍外面干了,里面却还是湿哒哒的。
绪清觉得身上被雨水泡得很痒,极不舒服,抬手便要将身上的衣袍脱下来。谁料刚解开黑袍的系带, 两道极轻微的破空声传来,手背上应声多了两道细长的红痕。
绪清吃痛,闷哼一声,连忙缩手搓搓手背,一脸委屈地环望四周,却没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他试探着唤了声:“阿鲤……”
没人搭理他。
他想唤师尊,又实在没那个胆子,也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
师尊已经明摆着不要他了,把他扔在朝元殿估计也只是想让他自生自灭,连身衣裳也不给他换,脱个外袍还要挨打……绪清越想越委屈,又不敢发脾气,在这儿哭也没人管,只好强忍住满眶的眼泪,抱起自己的尾巴化出少年的身形,规规矩矩地跪在朝元殿里。
他的肚子看着不像头胎,也不像单胎,才三个月就已经很显怀了,少年清瘦干瘪的身躯挺着那样一个圆润丰美的小肚子,长发微潮,肩膀轻轻塌着,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凄楚,黑袍挂在臂间,淡紫色的寝衣贴在肌肤上,绸料纤薄,几乎透明。
他没有元君玉牌,化不出灵山玄色的弟子袍,也怕再轻举妄动更惹师尊不快,便穿着这身被雨水浸透的衣裳,一跪就是整整一天。
其间连阿鲤都没有来过,仿佛灵山真的只是来了个无足轻重的外人,活着也好,死了也罢,等下回众仙云集议事时,自有人给他收尸。
他是不是根本就不该再回到这里……除了给师尊添堵,让阿鲤担心,他回到灵山,还有别的价值吗?
……是了。
他早该在三百年前……就死无葬身之所。
绪清膝骨都疼得没什么知觉了,腰也酸得不像自己的,然而竟然像终于想通了什么似的,浑浑噩噩地从地上爬起来,迎着穿堂的灵风,拖着沉重的身躯,迟缓地走了两步。
“孽徒。”
灵山旭日初升,混沌一色的山雾陡然漫开金红的光芒,自浓而淡,朗照万千山峦。
绪清识海一震,循声望向殿门,一瞬间什么生啊死啊爱啊恨啊全都忘了,只是乖乖并拢两膝砰一声跪在地上,两只手有些无措地放在膝间,没等帝壹走近,又赶紧两掌交叠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肚子贴在腿上,沉沉的坠得腰疼。
孽徒……孽徒也总比外人好。
爱徒是徒,孽徒难道就不是徒了吗?既然师尊他老人家都叫孽徒了,那不就正好说明师尊还要他……没有清理门户的打算吗?
他可真聪明,师尊知道他这么聪明,一定舍不得不要他的。
绪清自觉意会了师尊话中的深意,趁师尊行经他身边时,眼一闭心一横,一把抱住师尊大腿,睁眼便是眼泪汪汪、委屈巴巴地望着人,那模样,好像帝壹做了多么伤天害理的事,才惹得他这么伤心难过。
“师尊,您不要清儿了么?”
帝壹一道灵息就能把他震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然而他只是垂目看了绪清一眼,目光淡漠,没有半分温情。
绪清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哆嗦,双手抱也不敢抱,松又舍不得松,圆挺的小肚子轻蹭在师尊腿上,苍白的脸颊贴着师尊纤尘不染的衣袍,鼻尖红红的,无比可怜地打了个喷嚏。
“放手。”
绪清泪眼朦胧地摇摇头,苍白的小脸在帝壹金绣灵纹的霜袍上蹭来蹭去,直待手背一疼,又添了两道红痕之后,才瘪着嘴松开师尊大腿,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越发没有规矩。”
绪清垂着头,缩着肩膀,乖乖听着师尊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师尊的语气大多时候都一个样,落穆冷淡,听不出丝毫喜怒,但绪清其实很喜欢听师尊说话。
刚被师尊捡回灵山那会儿,绪清分不清灵山和阎罗殿,夜里总是惊啼不已,非要师尊说话哄着才能睡着,随便说些什么都好,只有听见师尊的声音,小蛇才能安心。
从前是这样,如今依旧未改,绪清抱着已经显怀的肚子,跪在殿中浑身发颤,胸脯中一颗小小的蛇心却无比安定。
师尊肯定还愿意要他,否则不可能无缘无故现身朝元殿,更不可能平白浪费时间跟他在这儿纠缠不清,只要他低头认错,师尊肯定不忍心看着他一尸两命……
“清儿。”
绪清脑海里正苦苦措辞,掰着指头生怕哪句触到师尊楣头,闻言浑身一颤,下意识抬头望向帝座,只见座上尊者冠九云日月高冠,佩太华青玉之环,神姿英拔,容颜绝世……数月不见而已,绪清揉揉眼睛,不知道师尊在灵山穿戴得这么夸张给谁看。
“唔。”绪清被那道甚威甚严的目光笼罩住,陡然回神,苍白的小脸瞬间有些发红,赶忙伏首应声,“弟子在。”
“你可知错?”
绪清浑身一凛,稳了稳心神,略有些矜持局促地顺杆爬:“弟子知错,但求师尊责罚。”
小时候闯了祸用的就是这招,再配上一假哭二胡闹三撒娇别提多好使了,长大了师尊总是闭关,对他也比小时候严厉许多,以前那些撒泼卖乖的招数再不敢用,也不知道师尊还吃不吃这一套。
绪清悬着一颗心,伏跪在殿中等着师尊训话,无论什么都好,不要不理他,不要冷着他,不要不管他。
师尊将他从樊川水畔带回灵山,从阎罗殿带回生界,赐他法号,收他为徒,待他恩重如山……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轻信莫迟的话,为什么不把那偏殿内万丈妖丹问清楚就妄下定论,为什么用暗器刺杀师尊,为什么决意与师尊恩断义绝……
他爱莫迟,但红尘所爱怎么可能动摇师尊在他心里的位置……他这辈子可以爱很多人,可以和很多男人双修行房,可他只有一个师尊,只有一个救他养他、宠他爱他、顾他怜他的师尊,他不可能为了别的男人背叛他啊……
“师尊。”
绪清跪行至帝座莲纹脚踏之下,抱着肚子,小心翼翼、万分忐忑地寻了个好跪的姿势,侧身将脑袋轻轻搁在师尊腿上,一双湛绿的、哭红的眼睛怯生生圆溜溜地瞥着师尊威仪甚严的脸,良久,又瘪着嘴,无比酸涩地唤了声:
“师父……”
尊者无言。
殿中回荡起一声悠远的叹息。
晴峰翠黛,初秋新凉,绪清偷偷瞥着师尊脸色,伏在师尊膝间弹泪啜泣,哭到伤心处,连小腹都微微抽痛起来,冷汗湿了一身也不敢喊疼,还是师尊面冷心慈,见他坚持不住,终于屈尊握住他手臂,带着人起身跌进他怀里。
绪清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怀抱,仿佛淋雨的幼鸟扑腾着翅膀终于回到风雨不侵的大巢,浑身湿颤,忍不住呜咽几声,小狗似的,见师尊没有厌弃之意,才慢慢放开嗓子,抱着师尊号啕大哭起来。
帝壹目光落在怀里哭成泪人的爱徒身上,欣赏了会儿,才慢慢看向他圆润隆起的地方。
他的徒儿,真的瘦了不少,本来年纪就小,这样看着更可怜了,活像鬼界沉水祭祀邪神的幼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