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里竟然闪过炎水之畔的画面。
水雾氤氲,傅徵浸入澄澈的泉水中,月光洒在他肌理流畅的肩头,漾起细碎的银辉。
素来淡然的眉眼在水汽中晕染得柔和,指尖划过水面时带起涟漪,连呼吸都轻得像风。
“凝神。”
熟悉的声音在耳廓炸开,带着符文特有的冷冽气息,嬴煜打了个激灵,混沌的神智骤然清明大半。
他顺势猛地收掌,周身紫气如惊雷般暴涨,狠狠震开缠在身上的碧色妖藤!
碧髓蛟看见了嬴煜的浊念,虽然只有一隅,却足够让老妖惊诧,小皇帝竟然对傅徵有这般念头?
碧髓蛟笑声古怪地开口:“陛下,你…”
嬴煜周身紫气暴涨得几乎要凝成实质,他凌空挥刃,龙气化作数丈长的利刃,狠狠斩向碧髓蛟的前爪!
傅徵置身事外地站着,他并无帮忙的意思,这妖王能由嬴煜亲手了结,那也是这妖王的福气。
只是嬴煜的攻势霸道混乱,带着不可言说的急躁,反而看不清碧髓蛟的弱点。
重重地落地于地面,嬴煜后退了好几步,胸腔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待他稳住身形,咬牙切齿地再次腾空时,腰间却突如其来的掌心禁锢,让他瞬间动弹不得。
冷冽的气息将嬴煜笼罩起来。
“……”嬴煜腰身一僵,屏住呼吸,莫名地心虚起来。
傅徵扶住他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微微前倾身体,唇瓣几乎贴上嬴煜的耳廓,声音从容而清晰:“忘了吗?攻其右心。”
话音未落,嬴煜右手的长刀光华流转,瞬间幻化成一把玄色弩机,弩身雕刻着繁复的龙纹,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紧接着,傅徵不容置疑地托起他的右手,温凉干燥的手心紧紧包裹住他的手背,触感细腻而坚定。
嬴煜不由得攥紧弩机,后背绷得笔直,嗓音略显滞涩:“孤…还没学过弩机…”
“无妨,你随便射,今日定能取其性命。”清清淡淡的声音被轻轻吹进耳廓,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却又透着绝对的笃定。
彼时嬴煜还是少年,身量却仍矮了傅徵小半头,傅徵贴在他的身后,几乎将他半圈在怀里。
他左手稳稳扶着嬴煜的腰,右手托着他的手背,调整着弩机的角度,目光越过嬴煜的肩头,落在碧髓蛟巨大的身躯上,精准锁定那处妖力流转最薄弱的右心位置。
尽管碧髓蛟翻腾不止,碧色妖气如墨浪般狂涌,试图搅乱瞄准的轨迹,可弩机上早已刻满符文——淡金色的纹路在妖风中流转,如活物般吸附着周遭的灵气,将真龙之气与符文之力牢牢锁在箭簇之上。
嬴煜咬紧牙关,额角冷汗不止,这死老妖在他识海里疯狂叫嚣——
“想不到陛下对自己的师父抱有这种龌龊心思。”
不!孤没有!
可识海里,炎水之畔的画面却愈发清晰:水雾氤氲中,傅徵柔和的眉眼、流畅的肌理被妖魂扭曲成最狎昵的模样,与心底那股陌生的燥热缠在一起,让嬴煜几欲崩溃。
“这份心思,你敢让旁人知晓吗?”
不行!
“堂堂人皇,竟然喜欢能压制自己的人?”
没有!没有!说了孤没有!
“那你为何回来?”
因为…因为…
“说啊,为何!”
因为他要救…救傅徵和南相!
对,就是这样。
“陛下,你想要他吗?”
妖音如附骨之疽,在识海里反复回响,带着将人溺死的蛊惑。
嬴煜猛地睁眸,眼底赤红与慌乱交织,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冷汗顺着脖颈往下淌。
如何要?
怎么要?
该…要吗?
“射。”傅徵的声音贴在耳廓,清浅而笃定。
嬴煜指尖扣动扳机,弩箭骤然爆发出刺眼的紫金光华,符文之力化作无形的锁链,无视妖雾阻隔,径直钉向碧髓蛟的右心!
妖魂消散的瞬间,还残留着不甘的嘶吼,却终究逃不过符文与真龙之气的双重绞杀,彻底魂飞魄散。
弩箭穿魂的巨响尚未消散,碧髓蛟的尸身轰然坠地,激起的尘埃中,南军将士先是死寂般的静,随即爆发出震彻宫城的欢呼!
这时候,被压制的兵部尚书卢廉眸中闪过阴鸷精光,骤然拔高声音抛出离间之计:“弟兄们都看清了!妖王是靠国师符文斩除,乱局是靠国师稳住,这天下分明是国师平定的!尔等真要抛却功臣、效忠于这个毛没长齐的小娃娃吗?!”
他挣扎着抬手指向傅徵,脸上堆起狂热的笑:“国师!您有通天彻地之能,又得军心所向,只要你一声令下,这后楚的江山…呃!”
锐响破空,箭簇如流星般瞬时穿透卢廉胸膛,滚烫的血雾喷溅而出。
他错愕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只挤出破碎的气音,视线死死定格在丹陛之上——
傅徵正握着嬴煜的右手,弩机仍维持着发射的姿态,那支泛着淡金符文光泽的箭,正是从两人交握的手中射出。
小皇帝眉间攒着隐忍的苦恼,显然心不在焉,只任由傅徵稳稳托着他的手,连扣动扳机的力道,都带着几分被动的顺从;
国师淡然敛眸,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侧脸线条冷硬如玉石雕琢,握着嬴煜手背的力道沉稳坚定,仿佛方才射杀的不是一位朝廷尚书,只是清除了一粒碍眼的尘埃。
“从今往后,再有此等言论者,杀无赦。”
傅徵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却如冰锥般穿透宫城的寂静,沉甸甸砸在每个将士心头。
躲在台阶后面的晋王忽然扑了过来,“五弟!五弟,你救救哥哥!”比起深不可测、眼神漠然的傅徵,嬴煜终究是他血脉相连的弟弟,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嬴煜的思绪被骤然打断,他想起父皇驾崩时的惨状,想起晋王暗中勾结外敌、图谋不轨的种种罪证,眼底寒光乍现,毫不留情一脚踹翻晋王,“找死么,滚开!”
晋王咳着血还在挣扎:“五弟…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了!皇室之中,只剩你我!你不能杀我!”
唯、一?
你、我?
这等字眼,也是晋王配说的?
傅徵眉心微动,长睫下的目光掠过嬴煜紧绷的侧脸,捕捉到嬴煜眼底的恍惚与沉默。
嬴煜脑海里乱七八糟地盘桓着挥之不去的妄念,他这份沉默让傅徵误以为他是念及血脉亲情。
为何?
因为“唯一”?
还是因为“你我”?
亲人,血脉,事到如今还重要吗?
傅徵指尖微凉,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他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手腕,力道沉稳却不容抗拒。
玄色弩机再次对准瘫在地上的晋王,他指尖轻动,直接扣下扳机!
晋王轰然倒地,彻底没了声息。
嬴煜浑身一震,手腕被傅徵握着的地方传来清晰的温凉触感,脑海里的妄念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散。
他看了眼晋王的尸体,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傅徵,对方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唯有握着他手腕的力道,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坚定。
“为君者,最忌心慈手软。”傅徵嗓音微沉。
嬴煜别开脸,下意识解释:“孤没有…”他只是心里乱七八糟的。
“没有最好。”傅徵打断他的话,指尖缓缓松开他的手腕,微微俯身,轻声道:“陛下,臣会助您坐稳江山,所以,您有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