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浊气轰然穿透时空裂隙,化作一条怒焰翻腾的黑龙,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戾气,直直撞入万年之前的苍穹。
浊气翻涌着铺天盖地而下,瞬息间便将整座皇宫严严实实地笼罩。
黑云压城,寒风卷着刺骨的杀意呼啸而过,卷起檐角的铜铃发出一阵刺耳的颤音。
惊雷在云层深处阵阵轰鸣,紫电如龙蛇般穿梭游走,却迟迟不肯落下,仿佛在酝酿一场足以颠覆时空的浩劫。
帝煜赤红着双眼,指尖死死攥着,意识被翻腾的怒火与恼怒吞噬。他望着下方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高台之上,少年嬴煜身着玄色龙袍,玉带束腰,眉宇间尚带着未脱的青涩锐气,正一步步踏上丹陛,欲要登临九五之尊。
而阶下,傅徵率领一众文武百官,身姿挺拔如松,正躬身俯首相迎,眉眼低垂,依旧叫人看不清神色。
帝煜低低地笑了一声,嗓音里漫着挥之不去的倦怠,又掺着几分近乎癫狂的玩味,他缓缓抬眸,眼底猩红的光映着虚空裂隙那头的宫阙剪影:“其实,何必回去呢?”
他转头看向傅徵:“你想知道之后发生了何事吗?不如朕陪你留在这时空裂隙里,看看以后会发生什么。”
“你疯了!”傅徵脸色骤变,攥住他手腕的力道陡然加重,“你有多少寿元能被消耗?”
帝煜猛地甩开他的手,语气里满是帝王的偏执:“朕与天同寿,万寿无疆。”
傅徵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眉心紧蹙,目光沉沉地锁住眼前状若癫狂的帝煜:“你到底在不满什么?我已经解释过了,我同弑影并无半分干系。”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近乎妥协的意味,“你若实在耿耿于怀,等回去之后,我亲手杀了他,好不好?”
帝煜蓦地笑了,犹如阴霾里绽放出一朵食人花,森冷又危险。
傅徵心头微松,还当他终是听进了劝,紧绷的肩线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可下一瞬,就听帝煜漫不经心开口,那声音裹挟着虚空的寒意,又带着一种凌驾于众生万物之上的漠然,饶有兴致般道:“傅徵,你说,若是朕杀了万年前的自己,那朕还会存在于这世上吗?”
傅徵脸色大变,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唇瓣都泛着青白。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欺身而上,死死扣住帝煜凝聚着浊气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停下!”傅徵知道帝煜会这么做。
设身处地地想,若是他活了万年,重要的或许就不再是活着本身,而是寻点能搅动死水的趣味。
长生最是孤寂,也最是无聊,尤其是当一个人与这偌大的世界再也没有半分鲜活的连接时。
帝煜望着傅徵着急的眉眼,笑意在唇角扩散开来,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傅徵的神色,“朕还以为,先生总是有办法面对一切,原来,你会慌啊。”
傅徵怒道:“帝煜,这并不好笑!”
帝煜挑眉,尾音拖得悠长,语气里满是愉悦的玩味:“朕笑了吗?”
傅徵骤感一阵无力,胸腔里的火气与焦虑搅成一团,忍不住低骂了声:“混账。”
“先生不舍得朕吗?”帝煜叹息着问。
傅徵咬牙切齿地低吼:“是!我不舍得!所以能别闹了吗?”
帝煜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时空裂隙那头的皇宫。
他身后的苍穹之下,滚滚浊气正盘桓怒吼,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翻涌,惊雷炸裂不断,整座都城仿佛都在颤抖,近似灭顶之灾。
与此同时,帝煜如同鬼魅般的笑声幽幽响起,轻飘飘的,却裹着淬骨的寒意,漫出几分同归于尽的寂寥:“既然如此,先生便陪朕一起毁灭,可好?”
他抬手指向下方的宫阙,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猩红,“整座皇宫,都能为我们陪葬!”
傅徵惊愕地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只见那团凝聚到极致的浊气,如同绷紧的引线骤然断裂的火/药。
再说“停下”已是徒劳,这孽徒绝对不会收手。
傅徵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上去,狠狠将帝煜按进怀里,唇畔抵着对方冰凉的发丝,感受着怀中人冷硬的脊背,心底竟奇异地漫过一丝满足与释然。
傅徵将人抱得更紧,同时恶狠狠地盯着翻涌的浊气,电闪雷鸣映亮他的眼底,竟也滋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快意。
也很好。
至少这次他们死在一起。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浊气爆裂的声响裹挟着劲风扑面而来,傅徵甚至已经绷紧了脊背,准备迎接时空碎裂的剧痛。
可预想中的山崩地裂、皇城倾覆并未降临。
傅徵睁着的眼睛愕然瞪大,漫天翻涌的黑气竟化作千万点流光,赤如丹砂,紫若檀烟,金似琥珀,毫无预兆地在涿鹿城上空炸开——
嘭!嘭!嘭! 一声叠着一声的脆响震彻云霄,凝成一场猝不及防的盛大烟火。
光潮席卷了整片天幕,璀璨的焰芒穿透暗沉的云层,将朱红宫墙的飞檐、鎏金铜铃的棱角,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暖光。
这般景象,实在惊心动魄。傅徵心头震动,竟一时分不清,这份震颤是源于方才浊气爆破的惊魂未定,还是被这漫天烟火的极致绚烂所撼。
烟火簌簌绽放,一簇簇流光跃入傅徵的眼底,将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染得亮如星海,连眉峰间的褶皱,都被这漫天璀璨熨帖得柔和了几分。
整座都城都浸在一片祥和热闹的氛围里。
傅徵似乎能听到城中百姓的欢声低语,那声音隔着时空的薄纱飘来,混着烟火炸开的脆响,长街灯火如昼,市井的吆喝声、嬉笑声,和着烟火声,声声都透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宣政殿前,身着帝王冠冕的小皇帝与身披星袍的国师并肩而立,一同抬头望着空中盛放的烟火。
此时此刻,所有的猜忌、怨怼与戾气都悄然消散,他们只是静静地抬着头,望着天际炸开的一簇簇流光。
龙袍庄严厚重,衬得少年天子眉眼间尚带青涩;星袍冷肃矜贵,将国师的身影勾勒得清正挺拔。
有一瞬间,那两道相望于烟火之下的目光,竟似穿透了漫天光屑,穿透了横亘万年的时空,与虚空之中的傅徵遥遥相对。
傅徵动容地眨了下眼睛,长睫掀落间,方才漫过心头的祥和安宁,恍若一瞬的错觉。
再次睁眼时,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一簇簇炸开的烟火,炽烈光浪撞进他的异色瞳眸里,流光翻涌闪烁,似是淬了漫天星火,又似是水光沉浮。
他将帝煜抱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带着后怕的余悸低骂:“你这个…混蛋!”
第77章 做到
帝煜的脊背霎时绷紧, 喉间的话哽了一瞬,周身残余的浊气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揉碎了,散在漫天烟火的光屑里。
他垂眸, 目光落在傅徵紧扣着自己衣襟的手背上, 对方的手背微微发颤,透着藏不住的后怕。
“……”
半晌, 帝煜才缓缓抬手,覆上傅徵的手背,指尖的温度带着几分凉意, 却奇异地熨帖着那份颤抖。
帝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声音低哑,混着烟火炸开的脆响, 漫不经心地响起:“你在害怕。”
傅徵咬牙切齿道:“废话!”
“你害怕自己消失,还是害怕朕会消失?”帝煜强行挣开傅徵几乎要揉碎他骨头的力道, 目光沉沉地锁着傅徵的眼睛,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