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煜被这声低笑勾得心头一颤,目光掠过他舒展的眉峰、含笑的眼尾,再落到那抹噙着笑意的唇线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蹙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低语:“…这可该如何是好呢?爱卿,朕总觉得你不安好心。”
傅徵高深莫测道:“所谓日久见人心,陛下没感觉到吗?”
帝煜嗤道:“没有。”
傅徵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猜测:“哦?那看来是…不够久。”中间的字发音极轻,却足够陛下听见。
帝煜斥责:“荒唐,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你哪里有一点为人师表的样子?!”
傅徵语气低落:“是啊,从始至终,陛下从未心甘情愿地认过我,当年的师徒名分不过是情势所逼,陛下但凡有一丁点办法,都不会认我为师,对吗?”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羽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像一触即碎的蝶翼,连带着周身的暖意都淡了几分。
帝煜漫不经心道:“想开点,爱卿,即便你我做不成师徒,依你的姿色,朕迟早会将你纳入后宫的。”
傅徵微微挑眉:“……”这可不是他想要的安慰。
帝煜勾唇一笑,目光锁紧傅徵,指尖抬起傅徵的下巴,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微凉的下颌线,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应当的蛊惑,又藏着翻腾不止的占有欲:“依朕之见,这所谓的师徒缘分和君臣情义才是阴差阳错,你我之间本该如此糜乱。”
第80章 闹腾
太阳暖融融地洒在窗边, 鎏金碎光淌过窗棂,落了帝煜满身。
即便敛了满身帝王威仪,帝煜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矜贵与沉硬。
他斜倚在睡榻上, 衣襟松垮半敞, 露出线条冷硬的锁骨,其上依稀点缀着星点暧昧的红痕, 锁骨中央悬着的月魄珠,正随着他轻缓的呼吸微微晃动。
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珠子冰凉的表面,动作慵懒, 却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掌控感。
帝煜懒洋洋地眯着眼睛, 目光虚无缥缈地落在窗外,似是在看那株开得正盛的红梅, 又似是什么都没看,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慵懒气场。
身侧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 傅徵搁下笔,抬眼便望见这般光景。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 伸手欲将帝煜敞着的衣襟拢好,温言细语地嘱咐:“天冷了,仔细着凉。”
帝煜掀了掀眼睫, 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人, 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散漫:“朕又不会冷死。”
“那也要整肃妥当。”傅徵执着地替他理着衣襟,直到藏起那遍布红痕的肌肤, 他才垂眸续道,“身为帝王,不可失仪。”
帝煜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扭头继续看向窗外。
傅徵倾身靠近,气息拂过帝煜耳畔:“在看什么?”
“那株红梅。”帝煜眼睫微垂,目光落在窗外疏影横斜的花枝上。
“我倒是不记得陛下喜欢梅花。”傅徵指尖轻轻搭在榻边。
“朕只是觉得你和那株梅花很像。”帝煜侧脸笑看傅徵。
傅徵低笑一声,眉眼间漾开几分狡黠:“陛下为何不直接看我?”
帝煜瞥了他一眼,语气疏懒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看了好几日了,腻了。”
“陛下是在屋里呆闷了。”傅徵拉住帝煜的手,指尖扣住他微凉的指节,眉眼弯着笑意:“不如随臣出去走走?”
帝煜不屑一顾道:“朕已经看了这人间万年,有什么可看的?”
傅徵闻言,非但没有松手,反倒攥得更紧了些,他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底的笑意染上几分缱绻的认真:“人间风物岁岁枯荣,臣已经许久未看过了。”
帝煜不容置疑地收手,指节微微用力,挣开傅徵的桎梏,衣袖掠过榻沿,带起一缕极淡的风。
他重新倚回软枕,眼帘半掀,语气里漫着几分帝王的倨傲:“那你自己去看。”
暮色四合,灯火如织。
沿街的摊贩支着灯笼,暖黄的光晕将糖画、面人、桂花糕的影子拉得悠长,吆喝声、嬉笑声、孩童的打闹声交织在一起,满是人间烟火气。
“这地界倒是热闹。”傅徵扭头看向帝煜,他换了张平平无奇的脸,于是那双异色瞳便显得更加熠熠生辉。
帝煜头上罩着斗篷,正在左右打量,目光掠过糖画摊上栩栩如生的游龙,又落在面人师傅手中翻飞的彩泥上,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兴味,面上却又迅速敛起,一副想看又不屑于看的模样。
“朕不喜热闹。”帝煜懒散地抱着手臂,语气里漫着几分嫌弃。
此处位于太珩山脚下,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三教九流、妖族大能混迹其中,稍不留意便会惹来麻烦。
傅徵本想替帝煜换张假脸,可陛下断然不愿顶着旁人的面皮行走,傅徵只能退而求其次,让帝煜纡尊降贵地罩上了这顶斗笠。
“别扫兴,跟我来。”傅徵不由分说地拉住帝煜的手腕,带着他穿梭在熙攘的人流里,替他挡开擦肩的行人与飞扬的尘土。
帝煜垂眸看向两人交握的掌心,默许了这样的行为。
傅徵拉着帝煜穿梭在人潮里,眉梢眼角竟染上了几分鲜活。
他指尖指着糖画摊上腾云驾雾的游龙,笑问帝煜:“你看这条龙与你的浊气有何区别?”
帝煜哼道:“自然是朕的浊气比较威武。”
傅徵顾不得回应帝煜,又俯身去瞧面人师傅手里的彩泥,素来沉稳的眉眼弯成了月牙,连说话的语调都比平日高了几分,带着掩不住的欢快欣喜。
他弯腰接住小贩递来的桂花糕,转头时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去,全然没了往日里的狡黠与分寸。
帝煜被他拉着走,斗篷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瞬未移。
傅徵惯会敛藏情绪,这般不加掩饰的快活模样,竟是难得一见。
帝煜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心底那点因喧嚣而起的烦躁,竟被这满溢的笑意烘得暖融融的。
“这还是这么久以来我们第一次逛夜市。”傅徵将热腾腾的桂花糕递给帝煜。
帝煜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油纸,竟是带着几分耐心地问:“万年前没一起逛过?”
“你更小的时候一起逛过,”傅徵在自己腰腹比了个高度,抬眸笑道:“呐,就这么高的时候,后来国事家事民事琐事…凡尘种种纷沓而至,便没了这样的机会与闲情逸致。”
帝煜盯着傅徵的脸细细端详,斗篷下的目光掠过他弯起的眉眼,掠过那双在灯火里熠熠生辉的异色瞳,最后落在他唇角未散的笑纹上。
他认真道:“先生若喜欢,朕可以为你在宫里建一条这样的长街,每天都热热闹闹的,让你逛个够。”
傅徵闻言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陛下怎么干什么都想着回宫?”
“朕是皇帝,就该住在宫里,住在全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帝煜理所应当地说,下颌微微扬起,连带着语气都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仪。
傅徵心底蔓延出几分复杂,那点方才漫上来的欢喜,竟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压得淡了些。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帝煜最初有多厌恶皇宫。
傅徵喉间微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被夜市的喧嚣淹没。
帝煜蹙了蹙眉,语气里染上几分显而易见的不悦:“一说到回宫你就这样。”
“没有。”傅徵连忙拉住帝煜垂在身侧的指尖,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指节,方才的怅惘尽数敛去,唇角重新弯起一抹笑:“回宫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