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又只剩下傅徵一人。
自从嬴煜登基,算来已是一年光景。
这一年来, 那位少年天子的顽劣,几乎成了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的头疼事。
傅徵原本是打算亲自教导嬴煜,怎奈城中护城阵法多半损毁,亟待修复,他整日里奔波忙碌,分身乏术,只能将嬴煜托付给太傅与丞相。
不消几日,两位老臣便联袂登门,眉宇间满是疲色,提及少帝的行径时,更是连连叹气,言语间尽是束手无策。
傅徵静立一旁听着,指尖依旧捻着那枚青玉八卦佩,神色始终淡漠平和,不见半分波澜,只淡淡颔首,道一句“本座知晓了”,便将此事轻轻揭过,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凝。
傅徵对于嬴煜,算得上宽纵。
少年天子顽劣闯祸,翻宫墙、戏朝臣,闹得满朝文武怨声载道,他也只是淡声提点几句,未曾动过半分惩戒的心思。唯独一件事,碰之即逆鳞——
每当嬴煜梗着脖子,说要逃出这四方宫墙,再也不回来时,傅徵眼底的温和便会尽数褪去。
戒尺落下的力道,跪罚的时长,皆是往日从未有过的严厉。他要的从来不是驯服,而是要这少年牢牢记住,这皇宫,是他的宿命,亦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离开的地方。
暮色漫过紫薇台的飞檐,殿内檀香渐冷,唯有傅徵一人静立窗前。
他望着宫外沉沉的暮色,眸底无波无澜,只有沉沉的算计翻涌。
那些复国功臣,借着辅政之名把持朝堂,党羽盘根错节,早已成了嬴煜亲政路上的绊脚石。他们日日盯着少年天子的一举一动,盼着他行差踏错,好借机揽权。
今日嬴煜出逃的事,除了他与孙大监,再无旁人知晓。
这正是最好的契机。
傅徵只需按兵不动,对外称少帝抱恙静养,再暗中放出些似是而非的风声。那些蛰伏的老狐狸们,定会按捺不住,或借探视之名窥探虚实,或暗中勾结试图生事。
届时,他便能循着这些蛛丝马迹,将这群蛀虫连根拔起。
宫墙之外,玄色劲装的少年身影早已没入暮色。嬴煜揣着半块饼子,腰间别着傅徵亲手锻造的短剑,一路往南,直奔炎水而去。
嬴煜的术法实在算不得高明,画符时墨迹歪歪扭扭,引灵力时还常岔了气,可架不住生性桀骜,骨子里更是带着几分好杀的狠劲。
遇着拦路的山精,符咒镇不住,便干脆提剑近身,凭着一股蛮力横劈竖砍,剑锋染血也浑不在意;
碰上作祟的水怪,灵力不济,就攥着匕首滚进泥沼里缠斗,非要见了对方的血,才肯罢手。
衣衫被划得破烂,脸上沾着泥污与血痕,嬴煜却仰头笑得张扬,抹了把脸,又提着剑大步流星往前赶。
什么国师的训诫,什么朝堂的规矩,全被他抛在脑后。他要回炎水之畔,为故乡亡者立碑,然后在那里停留一段时间,再去四方流浪,降妖除魔,快意一生。
林中风声渐急,树影婆娑间,一道银白身影踏叶而来,衣袂翩然,姿态从容。
南暨白足尖轻点落地,对着负手而立的嬴煜拱手行礼,声音温润如玉:“陛下,前路凶险,臣愿相随,护您周全。”
嬴煜眉峰一蹙,反手抽出短剑指着他,语气轻蔑:“管好你自己吧,朕可是听说了,你中了妖咒,连傅徵都束手无策,轻易离开涿鹿,你找死吗?”
南暨白丝毫不恼,依旧含笑而立,任凭剑锋抵着心口,身姿挺拔如松:“臣既然来了,便断无半途而废之理。陛下纵是逐臣百次,臣也定会紧随其后。”
嬴煜气得磨牙,偏生知道此人难缠得很,自己根本甩不掉,只能骂骂咧咧地转身继续赶路,南暨白跟在他身后,偶尔跟他闲聊几句。
“陛下,你不怕国师亲自来找你?”
“呵,朕会怕他?!可笑!笑死个人!”
“陛下,你手抖什么?”南暨白的声音里掺着几分笑意。
“放你大爷的屁。”嬴煜冷酷道。
被傅徵打手心打出阴影了!不行么?
可笑。
南暨白正色道:“陛下,国师不会来。自从国师的神祇法相消散,守城大阵便只能靠国师亲自守着,紫薇台那方阵地,他半步都离不得,很辛苦的。”
嬴煜的脚步猛地刹住,霍然转身,冷声质问:“你说这些,是想劝朕安分些,乖乖听话?”
南暨白无奈一笑,眉宇间染了几分了然,轻声解释道:“臣的意思是,国师当真身不由己,事务繁冗,所以才匀不出时间陪您,他并非不在意您。”
“……”嬴煜略显无语地盯着南暨白,莫名其妙的人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可是南暨白的眼神太真诚了,就好似他的出走真的是与傅徵闹脾气一样。
嬴煜微微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大摇大摆地继续赶路。
两人行至山涧旁的道观,忽有一阵腥风卷着红绫袭来,道观上霎时立了个红衣女子,眉眼间恨意翻涌。
她目光死死钉在两人身上,声音冷冽如冰:“等到你了。”
嬴煜心头一凛,眉峰紧蹙,沉声道:“你是傅徵派来抓朕的?”
他暗自凝了内力,目光却忍不住掠过女子明艳逼人的眉眼——
傅徵何时竟有了这般容貌出众的下属?
女子怒意更甚:“你敢挑衅我?”
嬴煜不合时宜地眨了两下眼睛:“……”他吗?
“绛珠阁下,好久不见。”南暨白上前一步将嬴煜挡在身后。
“南暨白!”女子眼中恨意汹涌:“你终于不躲了。”
没等南暨白开口,嬴煜一声低喝脱口而出:“妖?!” 话音未落,他已出手,提剑便朝红衣女子心口刺去,声线里满是杀伐的锐气,“看来是碧髓蛟的余党,受死便是!”
绛珠侧身躲过,红绫如毒蛇般缠向短剑,她冷笑一声,妖力翻涌间,周遭草木竟簌簌作响:“人族皇帝,就是你杀了我兄长?”
嬴煜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你是说那只绿色的大长虫?啊~你也是大长虫啊。”
“住口!蛟王是我义兄,容不得你们污蔑,今日我便取了你们性命,为我妖族亡魂讨个公道!”绛珠勃然大怒,红绫猛地收紧,剑身与绫缎摩擦出刺耳的铮鸣。
嬴煜鄙夷道:“义兄?妖族也有结拜情义?”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发力,短剑旋出一道寒光,硬生生将红绫割裂出一道口子。
少年仰着头,眉眼间满是桀骜不驯:“朕当是什么情深义重的复仇,不过是些祸乱人间的妖物,抱团作恶罢了!楼扈岭能死在朕的手里,算是便宜了他!”
绛珠气得浑身发抖,眼底杀意暴涨,掌心妖力凝聚成赤红的光团:“人族小儿,你找死!”
嬴煜手腕猛地一转,短剑挣脱红绫的缠绕,剑锋擦着绛珠的衣袂划过,带起一缕凛冽的风,“朕看该死的另有其人!”
话音未落,嬴煜便提剑再度扑上。
嬴煜虽然术法不济,却胜在身法刁钻,仗着少年人一身蛮力,招招都奔着要害而去。
绛珠指尖妖力暴涨,红绫霎时化作数道残影,如蛛网般朝嬴煜周身罩去。
“陛下快离开,这是我与她的恩怨。”南暨白不容置疑地挡在嬴煜身前,银枪横握,枪尖寒光凛冽,垂落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只余一身紧绷的凛冽。
嬴煜挑起眉梢,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狡黠——这倒是摆脱南暨白的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