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徵!”嬴煜失声嘶吼, 声线都在发颤。
傅徵闻声抬眸,他听到自己仿佛淬了冰的声音质问:“我沦落到这般境地, 全是拜你所赐,你可满意?”
嬴煜眼眶霎时赤红,他摇头辩驳:“不是…”
“你明知君臣有别, 偏要心怀不轨…毁我清誉, 叫我沦为世人唾骂的笑柄!”
傅徵的语调里听不出半分温度, 那双素来清冽的眸子此刻盛满怨毒,像是要将平日里积攒的愤懑与怨怼尽数倾泻, “你以为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真能藏得住?他日史书工笔之上,我便是祸乱朝纲的奸佞!”
血雾翻卷着漫过傅徵染血的衣襟,将那双清眸浸得猩红似血。“而你!陛下, 你只需一道轻飘飘的圣旨,便能将所有污名推得一干二净,安安稳稳做你的千古明君。”
“我没有!”嬴煜猛地嘶吼出声,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他攥紧拳头,一字一句,几乎是从齿缝间迸出来,“我根本不想做什么明君!是你逼我…是你逼我的!”
傅徵闻言,久久无言,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嬴煜急于否认的,只有不想做皇帝吗?
傅徵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那双猩红的眸子闪过复杂与不解,牢牢地注视着愤怒仓惶的嬴煜。
血雾陡然暴涨,如狂涛般将傅徵整个人卷裹,骨骼寸寸碎裂的轻响混着血沫溅在风里。
不过瞬息,那具撑着最后一口气的身躯便在雾中寸寸消散,连一缕残魂都未曾留下。
“不——”
嬴煜目眦欲裂,疯了似的扑上前,指尖却只捞到一片滚烫的血雾。
他的手穿过那片虚无,重重砸在满地碎石上,掌心皮肉绽开,鲜血与尘土混作一团。
“傅徵!傅徵!!”嬴煜嘶吼着,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徒手去抓那些消散的雾霭,“回来!不是这样的!你回来!”
“傅徵——”
血雾却毫不留情,顺着嬴煜的指缝流走,连一丝温度都不肯留下。
嬴煜霍然睁眼。
胸腔剧烈起伏,眼前却不是血色弥漫的峡谷,而是空荡荡的房间。他大口喘着气,指尖还残留着抓握的钝痛,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得发慌。
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他怔怔地望着那片月色,半晌才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指尖下的跳动很快,震得他胸腔发麻,连带着呼吸都乱了节奏。
哈。
嬴煜笑出了声。
他梦到傅徵死了。
南暨白昏昏沉沉之际,忽然对上一双幽深冷淡的眸子,他恍惚地想,是无常来索命了吗?
“醒了就别装死。”嬴煜不耐烦地拍了下南暨白。
南暨白猛地回神,看清来人时,喉间溢出一声沙哑至极的轻唤:“陛下?”
嬴煜抱着手臂道:“你在此休息几日,等伤势稍缓,就回去涿鹿吧。”
南暨白下意识起身,结果牵动了伤口,他脸色骤然一白,细密的冷汗霎时浸满额角,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陛下,你不能独自…”
“怎么?难不成你还能护送朕?”嬴煜瞥着南暨白,直言道:“你看看你现在这幅样子,只会拖累朕。”
南暨白喉间一哽:“我…”
“你什么你?”嬴煜冷声打断他,冷哼道:“昨日那女妖,难道不是你招来的?耽误朕行程也就罢了,还连累朕做那个破梦!都是你的错!”
南暨白无奈道:“…是,都是臣的错,陛下恕罪。”
嬴煜嗤了声,不以为然道:“恕个屁!朕又不是来普度众生的,不宽恕任何人。”
气性倒是不小。
莫不是做了什么荒唐梦?
南暨白斟酌着开口,小心翼翼地试探:“陛下梦到什么了?”
嬴煜薄唇掀动,吐出几个字:“傅徵死了。”
南暨白心头一跳:“……”这么恨吗?
嬴煜烦躁地啧了一声,眉峰紧蹙,语气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他死之前,在水里沐浴。”
“所以国师是溺毙而亡?”南暨白顺着帝煜的思路问。
“不,他和你那相好一个死样。”嬴煜干脆地说。
这话听起来来像骂人。
南暨白沉吟:“…话有点难听了,陛下。”
嬴煜理所应当地摊手,道:“就是一个死样啊,不都是魂飞魄散吗?”
南暨白愈发困惑:“既然如此,那前头说的水中沐浴,和国师的死又有何干系?”
“没什么关系。”嬴煜答得笃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自顾自道:“但朕确实梦到了——他还邀请朕,同他一起沐浴。”
南暨白倏地瞪大了眼。
嬴煜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低声咕哝:“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南暨白何等通透,当即了然,忍着笑意打趣:“陛下这是,思念国师了?”
“你才想他了!朕的意思是,昨日之事太过扰心,所以朕才会做这种乱七八糟的梦!”嬴煜闹心道。
南暨白毫不留情地戳穿:“重点是昨日之事吗?重点分明是,您梦到国师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嬴煜猛地怔住,唇瓣微张,眼神里掠过一丝茫然,下意识地重复:“重点是…朕梦到傅徵了…”
南暨白见状,暗自点头,趁热打铁地劝道:“陛下,咱们还是回宫吧。您亲自去和国师认个错,以国师的性子,定不会真的怪罪您。”
这一次,嬴煜却出奇地没有反驳。
他垂着眼,指尖攥得发白,周身笼着一层反常的沉默,良久,都没有再开口。
“不行。”
嬴煜缓缓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骨节泛出几分青白。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与执拗:“朕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南暨白正欲再劝:“陛下!前途险境…”
“够了!”嬴煜不耐烦地打断他:“ 朕去意已决,你无需再言。”
南暨白沉默片刻,他注视着嬴煜冷硬的侧影,那下颌线绷得紧,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窗风掠过,卷起嬴煜墨色的袍角,衬得他此刻的背影愈发孤绝。
嬴煜低嗤出声:“你也觉得…朕很可笑吧。”他费尽心思要逃脱的牢笼,竟是骨子里莫名留恋的净土。
南暨白闻言,唇边扯出一抹极淡的自嘲笑意:“臣如今这般境地,又有何资格嘲笑别人?”
嬴煜抬眸望去,只见南暨白满身狼狈,衣料下的伤痕纵横交错,尽是昨日与那女妖同归于尽时留下的印记。
那伤口灼骨的疼,他日夜难捱,可偏生又不愿让伤痕褪去——大抵是要借着这痛,铭记些什么,或是惩罚些什么。
世人大抵如此矛盾。
嬴煜望着他,心头竟难得地泛起几分感同身受的复杂滋味。
“不说了!”他猛地攥紧剑柄,转身便要踏入晨光之中。
南暨白出声:“既然陛下去意已决,还请收下这枚护身符吧。”
嬴煜脚步一顿,回身望着南暨白递来的木牌,问:“哪里来的?”
南暨白可疑地停顿片刻,然后回答:“此乃臣…家传之物。”
“家传之物?”嬴煜嗤笑一声,目光如炬,直直剜在那木牌上,“你家传之物敢刻龙纹?你是嫌你南氏一族,活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