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徵眼睁睁地望着嬴煜靠前,周身的气息都跟着凝了一瞬。
下一瞬,便见嬴煜手忙脚乱地抬起双手,仓促地挡在他的头顶,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的懊恼:“糟了…你不会被淋破吧?”
潮湿的空气漫开,将两人周身的气息缠作一团,傅徵嗅到了嬴煜身上被阳光晒透的草木味道,就那样扑面而来,让人猝不及防。
手腕忽然一紧,傅徵微顿,嬴煜抓着他的手腕,朝前方的商肆跑了过去,连带着傅徵不得不跟上步子。
“前面有避雨的地方。”嬴煜边跑边道。
雨丝细密,织成一张朦胧的网,罩住了街巷,也罩住了眼前的人。
傅徵的目光落在嬴煜的背影上,愣愣的,一时忘了周遭的雨意。
掌心相触的地方黏腻滚烫,那点温度顺着腕骨一路往上,在胸腔里撞出细碎的声响。
傅徵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过,泛起一阵不知名的痒意。
第90章 洪荒记事(五)
“这边这边!”兔妖扬着胳膊冲嬴煜和傅徵喊。
他跟李四占了食肆靠窗的座, 桌上的饭菜已经准备妥当,显然是在等嬴煜和傅徵前来。
白毛在人堆里格外显眼,想不看见都难。嬴煜二话不说拽着傅徵的手腕就往那边跑。
进门的瞬间, 身上的水汽被傅徵用术法一卷, 化作几缕轻飘飘的白气,绕着屋角的灯笼转了半圈, 便散得无影无踪。
“你不怕水啊?”嬴煜回神,打量着傅徵问。
经过方才的雨中奔跑,傅徵觉得自己有些奇怪, 他吝啬地收回自己的手腕, 面无表情地回答:“有避水咒,无碍。”
嬴煜:“那你不早说, 害朕瞎担心。”
“担心?”傅徵轻声重复,盯着嬴煜。
嬴煜拍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朝窗边走去,故作漫不经心道:“…你若被淋坏了, 不就成一团废纸了?到时候乱七八糟的事情又得落在朕头上。”
傅徵忽然很不高兴,他冷冰冰地坐在一旁,不跟任何人讲话。
不过他素来沉默寡言, 不说话也没什么不对劲, 因此也没人发现他不高兴, 于是国师更不高兴了。
兔妖大大咧咧地抬手,招呼傅徵和嬴煜快些动筷, 他那一头雪白长发衬着双赤红眼眸,在满堂食客里格外扎眼,让周遭桌案的人越发避之不及,连店家上菜时, 都只敢远远地将托盘递过来,脚步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兔妖浑不在意地冲店家扮了个鬼脸:“略!”
嬴煜意识到兔妖在人堆里有些扎眼,他有些想替兔妖说几句缓解的话,可抬眼瞧见兔妖毫不在意的模样,又瞥见一旁李四习以为常的神情,最终笑出了声:“你这兔妖好生大胆,不怕被人类群起攻之?”
兔妖看向傅徵,大大咧咧道:“国师说过,只要我不欺负别人,就没人欺负得了我;若我敢欺负人,他就杀了我。”
人狠话不多。
倒像是傅徵的行事作风。
嬴煜慢悠悠地看向傅徵,眼底漾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先生当真是雷厉风行啊。”
傅徵瞥他一眼,并不搭话。
嬴煜轻哼了声,心知傅徵嫌他聒噪,不愿意搭理他。
那他也不要跟傅徵玩了!
李四察觉到傅徵的缄默,低声问:“国师可是有心事?有关石碑?洪荒?还是水源?”
“……”傅徵轻咳一声:“无事。”
他说着,不着痕迹地抬眼瞥了瞥身侧,只见嬴煜早已经和那兔妖勾肩搭背,吵吵嚷嚷地拼起了酒,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
确实很聒噪。
李四凉嗖嗖地警告兔妖:“你再喝多,明天就吃酒焖兔肉。”
兔妖大声嚷嚷:“骗谁呐?道士能吃肉?那不是瞎闹嘛?”
嬴煜听得哈哈大笑,当即端起酒盏豪气万丈地与他碰了个满杯,酒液溅出些许,他挑眉扬声:“诶!朕不是道士,朕能吃。”
兔妖捂着胸口往后一仰,夸张地哀嚎:“啊?兔兔这么可爱,怎么能吃兔兔?小暴君,没良心!”
嬴煜按着兔妖的肩膀,笑嘻嘻道:“有朝一日,朕定会除尽天下妖邪。”
兔妖严肃地问:“啊?我也在内吗?”
“这得看你站在哪边。”嬴煜扯着嘴角笑,说话都带了点含糊的酒意。
兔妖不屑一顾地挺起胸膛:“嘁!人类阴险,妖族狡诈,都烦得很!小爷哪边都不站,小爷只想纵情肆意享乐一生,做最潇洒的兔子大王。”
嬴煜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前仰后合,伸手指着他笑骂:“哈哈哈哈哈哈哈,就你现在这顿顿啃萝卜、住破庙的日子,也配叫潇洒享乐?你是没见过人族皇宫的光景,琼楼玉宇,珍馐百味,那才是世间真正的极乐之地。”
兔妖羡慕地眨巴了两下眼睛,然后不解地望着嬴煜:“那你还离开极乐之地?你是不是傻?”
嬴煜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猛地语塞,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半晌,才低低地开口,声音里裹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喑哑:“或许是…乐极生悲。”
说罢,他略显颓然地趴在桌上,手臂搭着酒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慢条斯理道:“那哪是什么极乐之地,分明是…极乐地狱。”
傅徵垂着的眉眼缓缓抬起,他注视着嬴煜失意的眉眼,指尖捻着酒杯的力道不知不觉重了几分,冷白的指节泛出淡淡的青。
兔妖醉醺醺地挠挠脸,耳朵尖耷拉下来,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李四:“不是说人族皇帝最大吗?他为何这般不高兴?”
李四实诚地摇了下头,他又没当过皇帝,他如何知道?于是,他又目光投向傅徵,眼底带着几分探寻。
迎着三人截然不同的目光——兔妖的茫然、李四的疑惑,还有嬴煜未曾抬眼的落寞,傅徵不咸不淡道:“在其位,谋其政。身为一国之君,肩负着拨乱反正,诛尽妖邪,兴盛人族之责,事关天下兴亡和生民福祉。为此可付出性命,更遑论区区自由?”
兔妖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晃着毛茸茸的脑袋嘀咕:“我果然不适合当王,我可不会为了谁放弃自己的生命和自由。”
傅徵微微勾起唇角,指尖轻抵唇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语调漫不经心却带着几分俯瞰众生的漠然,云淡风轻道:“缘起缘灭,世上之事,谁又能说得准?”
嬴煜倏地抬眸,哑声问:“既然是朕的职责,你为何要如此辛劳?”
傅徵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双眸子,仿佛从高高在上的云端坠落凡尘,指尖捏着的酒杯微微一顿,杯壁的冷意顺着指腹漫进四肢百骸。
他敛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半分情绪:“辅佐陛下,是臣的责任。”
嬴煜红着眼睛:“你说谎。”
傅徵沉默片刻,而后道:“因为你不愿。”
不愿意被职责束缚,不愿意被血脉禁锢,不愿意困在那座名为皇宫的囚笼里,耗尽此生。
嬴煜眸中怒意更甚,他攥紧掌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你就放朕离开啊,你明明…明明可以处理那些事情。”尾音含着不知名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