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终,无论在何处,被困住的,只有他一个人吗?
那不能够!
嬴煜盯着傅徵的淡色嘴唇,目光倏地一暗,酒气翻涌间,他忽地俯身凑近,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狠劲,却在启唇的刹那,被一只微凉的手心稳稳捂住了嘴巴。
傅徵垂眸打量着矮了他半头的少年,眉峰微挑,少年眼底燃着簇火,凶巴巴得像只被惹毛了的小兽,他轻飘飘道:“胡乱发脾气也就罢了,还想乱咬人?”
嬴煜微怔,他是想咬人吗?
是吧,傅徵说是,那应当就是。
那就咬吧!
嬴煜狠狠偏过头,牙关一合,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狠劲,不轻不重地咬在了傅徵的虎口。
纸人做的身体,怎么也不会疼。
牙齿嵌进去的瞬间,触感不是皮肉的温热柔韧,而是符纸干燥粗糙的质感。
嬴煜下意识用力,竟真咬下来一小块符纸,墨汁的涩苦瞬间在齿间炸开。他忙不迭松口,连着呸了好几声,舌尖上的苦味黏腻不散。
傅徵的虎口早已恢复如初,平整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嬴煜舌尖的苦味漫到心口,他气得原地跳脚,焦躁地吐着舌头,殷红的唇瓣被舌尖濡湿,染上了一层盈盈水光。
傅徵原本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月光。可他的目光渐渐落定在嬴煜泛着水光的唇瓣上,他不由得微微凝眉——有那么苦吗?连眼角都泛起了红意。
傅徵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头瞥了眼自己的虎口,那处毫无痕迹,实在没什么尝试的欲望。于是,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回嬴煜那张染了水光的殷红唇瓣上,
嬴煜胸口起伏不定,他抬眼怒视着傅徵:“朕就知道!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准没好事!”
他气势汹汹地后撤步子,却被腰上传来的力量骤然拽住。紧接着眼前一痒,眼睛被一只微凉的掌心轻轻盖住,唇上传来一抹轻柔湿润的触觉。
傅徵掌心盖着嬴煜的眼睫,轻轻吻上了他的唇瓣。
唇瓣若即若离,傅徵极轻地吮了一下,像是在细细品尝那点残留的墨苦。
嬴煜浑身一僵,连胸口的起伏都慢了半拍。那点轻柔的触感像是带着电流,顺着唇瓣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他指尖发麻。
傅徵退开之后还捂着嬴煜的眼睛,两人都没有开口。山间的风穿过林叶,簌簌作响,云雾在他们脚边缓缓流动,将周遭的寂静衬得愈发浓稠。
嬴煜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震得耳膜发疼。
他心想,完了,又做梦了。
既然是梦,那就是陛下的天下,还能由着他傅徵拿捏不成?
嬴煜心头那点无措和慌乱,瞬间被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蛮横取代。
他抬手凭直觉搂住傅徵的脖颈,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人嵌进骨血里,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狠劲,再次吻了上去。
傅徵始终按着嬴煜的侧腰,掌心的力道不松不紧,像是在圈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兽。
他没有迎合,也没有拒绝,任由嬴煜带着滚烫的气息,在他唇上贴贴碰碰,不得章法却又莽撞炽热。
远处道观的钟声悠悠传来,一声叠着一声,撞碎了夜的沉寂,也撞在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里。
傅徵缓缓放手,露出了嬴煜醉意熏然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亮得像淬了星火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眼尾泛红,带着几分酒后的迷离,又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亢奋,直勾勾地盯着傅徵。
“煜儿,睡吧。”傅徵拂去他脸上的发丝,带有安神咒的声音低沉柔和,像山涧淌过的清泉。
话音落,嬴煜眼睫颤了颤,便沉沉闭上了眼睛。
傅徵恰到好处地托住嬴煜软下来的身体,在原地久久伫立。
山间的风卷着道观的钟声漫过衣袂,怀中人的呼吸清浅均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熨帖得像是与生俱来的契合。
傅徵垂眸看着少年泛红的眼角和微肿的唇瓣,眸色晦暗不明。
次日天光微亮,嬴煜是被道观外的鸟鸣吵醒的。
宿醉的头疼还隐隐作祟,昨夜那些滚烫的触碰、缠绵的寂静…在脑海里晃了晃,便被嬴煜抛到了脑后——太荒唐了,不可能是真的。
他要真这么做了,傅徵还不得打死他。
可当嬴煜踱到院门口,看到立在晨光里的傅徵时,还是没由来地心虚一瞬。
对方正垂眸擦拭一柄泛着冷光的符剑,指尖拂过剑身纹路,动作轻缓,眉眼间覆着一层专注的淡色,神色淡然得与往日别无二致。
可嬴煜总归还是有些不自在,于是他连招呼都没打,脚步一转就想悄无声息地溜开。
偏生他昨夜宿醉腿脚发软,鞋底蹭过青石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他僵在原地,后背绷得笔直,愣是没敢回头。
在他身后,符剑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剑光流转间,映亮了傅徵唇角一闪而过的极淡笑意。
接下来的日子,几人各司其职。
傅徵和嬴煜循着蛛丝马迹,追查赤魇屠灵蟒的下落,山间林野、古刹荒祠,都留下了两人的足迹。
嬴煜依旧会忍不住和傅徵拌嘴,却总在抬眼撞见对方沉静的目光时,莫名地错开视线。
李四则一头扎进了石碑雕刻里。
兔妖被李四揪着帮忙打磨碑面,又要穿梭在山林间召集族人,挨家挨户地确认之前救下的孩童是否都平安送回本家。
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道观,兔妖都耷拉着耳朵,一边薅着身上的石粉,一边冲李四嚷嚷:“这些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四头也没抬,淡淡开口:“你能打过陛下吗?”
兔妖的嚷嚷声戛然而止,憋了半天没吭声。
李四又问:“那国师呢?”
兔妖:“……” 他缩了缩脖子,爪子抠着门框,底气瞬间泄了大半。
李四放下凿子,抬眼看向他,继续问:“或者说你抗揍吗?”
“好啦!烦死了!”兔妖炸毛似的吼了一声,骂骂咧咧地蹬着爪子冲进院子继续干活。
最轻松的时光是晚饭时间,李四的手艺极好,简单的食材也能做出鲜美的滋味。
饭后,嬴煜和兔妖轮流洗碗,洗着洗着就能打起来,溅得满身水珠,吵闹声震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蠢兔!”
“暴君!”
傅徵则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传授给李四一些符咒的画法。
他垂眸时眼睫的弧度柔和,笔尖落在符纸之上,勾勒出流畅的符纹,晚风卷着草木的清香漫过石桌,将这片刻的安稳,轻轻揉进了暮色里。
“画得很好。”傅徵看着李四笔下流畅的符纹,微微颔首:“一遍就记住了。”
嬴煜拎着兔子耳朵经过,瞥见那符纹,撇了撇嘴,“嘁,有什么大不了的。”
然后,他蔫儿坏地挑起眉梢,忽地将兔子扔上石桌。
兔妖猝不及防,前爪啪地踩进砚台里,墨汁四溅。它惊得猛地一蹦,乌黑的爪印便清清楚楚地印在了那张完好的符咒上。
嬴煜抱着胳膊,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兔妖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找到了新乐子,爪子蘸满墨汁,在桌上的符纸间蹦来跳去,踩出一串黑黢黢的小梅花,嘴里也跟着咋咋呼呼地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院子里顿时一片狼藉。
半柱香后,一人一兔趴在石桌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符纸,朱砂墨汁蘸了满手。
嬴煜满脸不以为然,笔尖在纸上划拉着,嘴上还硬气:“开个玩笑嘛,多大点事。”
兔妖艰难地攥着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跟着附和:“谁说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