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摇欲坠地大口呼吸,胸膛剧烈起伏,口中一遍遍喃喃:“傅徵…傅徵…”
元伊薇缩在石后,胆战心惊地望着嬴煜,她迟疑着开口,声音细若蚊蚋:“你还好吗?”
话落,她终究是没敢上前扶一把。
“朕要去找傅徵…傅徵…”嬴煜吃力地挪动脚步。
染血的靴底在地上拖出蜿蜒的痕迹,凌乱的发丝垂落,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涣散却执拗的眼。
他辨不清方向,只凭着本能朝着洞穴入口的方向踉跄前行,周身未散的戾气与此刻的狼狈交织在一起,瞧着竟有种破碎的凶狠。
元伊薇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背影,攥紧了衣角,毕竟嬴煜算是她的救命恩人,她终归不放心,便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山风卷着草木碎屑,倏然穿过洞穴入口。
一道修长单薄的身影逆光而立,傅徵的衣袂被山风猎猎吹动,纸人灵力正在缓缓溃散,微光如星屑般从傅徵的身上簌簌坠落,好似踏星而来。
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嬴煜身上,那双素来淡漠如古井的眸子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波澜,似惊涛,又似寒潭。
傅徵看着少年帝王满身血污、摇摇欲坠的模样,看着那双猩红未褪的眼,看着他唇齿间反复溢出的自己的名字,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攥紧,骨节泛出青白——
他赢了。
赢了诸神的预判,赢了所谓的命定机缘。
可是,他好像并不高兴。
嬴煜似有所觉,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像是有一道无形的电流窜过周身。
嬴煜周身残存的戾气被瞬间抚平,眼底的猩红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一丝藏不住的委屈,像个迷路许久的孩子。
他张了张干裂的唇,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还是固执地、一字一顿地唤道:“傅徵…”
傅徵喉结滚了滚,终是没说出半个字。
他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快步上前时,衣袂擦过洞壁的碎石,带起一阵极轻的风,留下一地梦幻的星屑。
在嬴煜再次踉跄的瞬间,傅徵伸手揽住了他的腰。指尖触到濡湿的血衣,那滚烫的温度烫得傅徵心头一凛。
傅徵垂眸,看着少年狼狈的脸,看着那双染了红丝却依旧执拗望着自己的眼,素来淡漠的眉眼间,竟漫上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
嬴煜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势靠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鼻尖蹭到他衣襟上的香灰气,哑声抱怨:“你怎么…不等朕死透了再来?”
傅徵的动作顿了顿,揽着他腰的手却收得更紧了些,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血衣的褶皱,触感黏腻滚烫。
他垂眸看着少年苍白的脸,声音轻缓:“陛下做得很好。”
“朕以为…你出事了。”嬴煜抬头注视着傅徵。
傅徵的指尖又是一顿,摩挲血衣的动作慢了半拍,他垂眸,目光落在两人相贴的地方,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耳畔:“这副身体马上要消散了,臣脚程慢了些,救驾来迟,请陛下责罚。”
嬴煜的心猛地一揪,他望着傅徵周身簌簌坠落的星屑,那细碎的光粒沾在傅徵素白的衣袂上,落在他冷淡疏离的眉眼间,褪去了平日里朝堂上的肃穆,竟比将要到来的黎明还要昳丽逼人几分。
嬴煜忘了浑身的疼,忘了周遭的血腥,只怔怔地看着眼前人。下一瞬,他抬手攥住傅徵的衣襟,不顾满身血污狼狈,仰头便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莽撞,又藏着后怕至极的惶恐,唇瓣相触时,连呼吸都在发颤。
傅徵的身体僵了一瞬,揽着他腰的手紧了紧,周身那层淡漠的壁垒,竟在这一个吻里,碎得一塌糊涂。
山风穿过洞口,卷起两人的衣摆,缱绻地缠在一处。
元伊薇不由得张大了嘴巴,满脸通红地猛地背过身子,双手捂住眼睛,指缝却忍不住微微张开,偷偷觑着那一幕。
余光瞥见地上碎裂的玉佩,玉碴散落一地,她心口竟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第94章 洪荒记事(九)
傅徵的身影消融在猎猎山风里, 指尖残存的微凉余温,似仍凝在嬴煜颊边的伤口上,那触碰轻得像一缕流云, “臣在宫中静待陛下归来。”
嬴煜僵立原地, 久久未动,山风卷着松涛掠过他的袍角, 掀起猎猎声响。
良久,他缓缓垂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喃语:“朕才不会回去。”
元伊薇瞪大眼睛, 吃惊道:“陛下, 国师他…他消失了?!”
嬴煜将长剑收回剑鞘,哑声回答:“那只是他的一个分身。”
元伊薇松了口气, 只要国师还在,无论多大的乱子, 总归是有主心骨的。
正在这时,结界方向陡生异动。那道素来隐于天地之间、无形无迹的屏障骤然显形, 如一方碎裂的琉璃天幕,竟被一股蛮力从内生生撕扯出一道狰狞裂口,滚滚妖气翻涌着直冲云霄, 将澄澈天光染作一片乌沉沉的铅色。
“不好。”嬴煜低喝一声, 声线绷得发紧, 指尖骤然发力,方才归鞘的长剑嗡鸣着震颤, 似要挣脱束缚,“结界要破了。”
元伊薇赶忙道:“我和我的族人会修补结界!”
事不宜迟,二人当即兵分两路。
元伊薇转身便朝着地牢方向疾驰而去,要去解救被困的太珩后人。
嬴煜则提剑纵身, 朝着道观的方向疾奔,路上,他不断地用传讯符联系傅徵,可始终联系不上。
罢了,总不能事事都依仗傅徵,尽管傅徵本领通天,能以一己之力撑起这摇摇欲坠的神州,可他也是人,是人总会累的。
嬴煜指尖的力道松了松,最后一张传讯符被他收进袖中。
洪荒结界处已然变了天。
嬴煜在道观外凌空站定,罡风卷着他玄色袍角。
那道狰狞的结界裂缝就在眼前,黑沉沉的妖气翻涌着冲天而起,化作遮天蔽日的墨色瘴霭,其中裹挟的凶戾威压,竟压得周遭的山石都簌簌发抖。
那些自裂缝中逸散的妖气,绝非寻常精怪所能拥有,每一缕都带着上古凶兽的蛮荒气息,俱是修为深不可测的大妖,伺机破界而出。
“李四!兔子!”
嬴煜在石碑处找到李四和兔妖,可两人脸色各异,神色间满是焦灼惶急。
李四蹲在石碑前,十指翻飞间灵力急涌,额角青筋暴起,汗珠子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嘴里还在喃喃念着晦涩的符文,拼命修补着那道裂痕遍布的石碑。
兔妖看到嬴煜的瞬间,眼睛骤然一亮:“陛下!国师呢?国师?”
“傅徵有事离开了。”嬴煜垂眸望着那裂痕纵横、符文黯淡的石碑,剑眉紧蹙,沉声道:“发生何事了?”
兔妖气得浑身毛发倒竖,恨声道:“是赤魇的幼蛇!那些阴毒的小东西埋伏在石碑底下,方才地脉之气显露之际,它们一窝蜂地钻出来,用獠牙生生咬坏了碑身的镇妖符文!”
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几分焦灼,“而且结界的裂缝越来越大了。”
嬴煜蹲下,望着汗如雨下的李四,“询问:“能修补吗?”
李四抬手拭去下巴滚落的汗珠,指腹沾满了石碑的碎屑,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需要时间。”
嬴煜抬头看向天际,咬牙道:“…来不及了。”
话音落,那道狰狞的结界裂缝中骤然爆出一阵腥风,一只满覆灰色羽毛的巨爪猛地探出,带起的罡风刮得人面颊生疼。
嬴煜瞳孔骤缩,反手便要握住腰间长剑,却被身旁的兔妖抬手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