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暨白心头咯噔一下,头疼得更厉害了——看这架势,陛下怕不是又要寻个由头一挑百,闹得天翻地覆后再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他指尖一动,暗地摸出傅徵交付的金缠丝。那丝线细如牛毛,却泛着冷冽金光,乃是缚人的利器。
南暨白心头飞快权衡,国师与陛下之间非要惹怒一个人的话…还是不能惹怒国师——实在不行就将陛下绑回去罢。
谁知南暨白指尖刚攥紧丝线,嬴煜便勒马驻足,言简意赅吐出二字:“回宫。”
南暨白大吃一惊,只当是自己连日操劳幻听了,手一抖,金缠丝如活物般弹开,瞬间将他缠得严严实实,连脖颈都勒得发紧。
其余侍卫立在一旁,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一个个垂着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分明是忍笑忍得辛苦,偏又碍于身份,不敢笑出声来,只憋得满面通红。
嬴煜居高临下瞥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唇角勾起一抹笑调侃:“小南将军这般失态,是因为太过思念朕吗?”
南暨白被捆得动弹不得,梗着脖子闷声道:“陛下说笑了!臣只是…一时手滑!”
嬴煜低笑一声,语气里的戏谑更甚:“朕瞧你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爱卿,这天下只有一个皇帝,你究竟听命于谁啊?”
南暨白察觉到小皇帝的变化,他喉结轻轻滚动,恭声道:“臣自然唯陛下马首是瞻。”
侍卫们更是大气不敢出,方才那点忍笑的心思,早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碾得无影无踪。
嬴煜低嗤了声,眸色沉沉,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走了。”
轻飘飘两个字落下,他甚至懒得再看身后众人一眼,双腿微夹马腹。
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转瞬便驰出数丈,只余下凛冽的风,吹散了方才的戏谑与凝滞。
紫微台内,孙大监匆匆忙忙地禀报:“启禀国师!启禀国师!陛下回来了!”
“慌什么?”傅徵不咸不淡道:“陛下不过是出宫祈福而归,何必大惊小怪?”
嬴煜消失已有半载,宫中说辞几经周转,先是称陛下抱恙静养,后又言其出宫祈福未归。
满朝文武皆是人精,哪会看不出这不过是傅徵为稳住朝局、堵住悠悠众口的权宜之计。
只是国师手段雷霆,不久之前还肃清了一批结党营私的权臣,转瞬又将百废待兴的朝堂打理得井井有条。
众人即便心有揣测,面上也只得恭顺俯首,半句置喙的话都不敢轻易出口。
傅徵起身,原本步履从容,走着走着,步子却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孙大监在后头瞧得分明,连忙垂下眼,捻着拂尘的手指悄悄抵住唇角,将那点笑意压了回去。
嬴煜手腕轻旋,借着马背的力道纵身跃下,身姿挺拔如松,高束的墨发微扬,落地时无声无息。
随即他不耐烦地挥开宫人伸来的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拍打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皇宫是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远远瞧见这一幕,傅徵几不可见地顿了一瞬,而后缓缓上前,衣袂轻垂,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参见陛下。”
嬴煜骤然收了略显烦躁的动作,抬眸看向傅徵。
傅徵依旧波澜不惊地维持着行礼的姿态,脊背挺得笔直。
嬴煜朝他走近一步。
傅徵却后退一步。
嬴煜既已归来,他便不必再做那些假意亲近的举动。
嬴煜忍不住蹙眉:“……”
傅徵淡声道:“寝宫已收拾妥当,陛下可稍作歇息…”
“你不问朕为何回来吗?”嬴煜出声打断傅徵。
傅徵沉默片刻,而后道:“陛下乃一国之君…”
“朕是为了你。”
嬴煜朝傅徵走近一步,他不容置疑地扼住傅徵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盯紧傅徵道:“等朕诛尽世间妖邪,是不是就不需要结界了?”
他的声音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届时,你离开涿鹿,是不是便无碍了?”
傅徵手腕一僵,垂落的眼睫微微颤动。他未曾挣扎,只缓缓抬眸望向嬴煜,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终是尽数敛入一片深潭。
“先生,天下之大,我们能…”话未说完,嬴煜身形一晃,竟直直栽倒下去。
傅徵下意识上前,一手揽住他的后腰,将人稳稳扶靠在自己肩头,侧头时唇畔堪堪蹭过嬴煜的发顶。
清浅的香灰气息萦绕鼻尖,嬴煜阖着眼,在这熟悉的味道里,沉沉睡去。
“傅徵…”他发出呓语般的呢喃。
傅徵面无表情地背着嬴煜,往寝宫的方向走去,他随意应了声:“嗯。”
“梦里见…”嬴煜迷迷糊糊地说,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肩窝。
傅徵脚步微顿,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一声未吭,只稳稳地,继续踩着宫道上的月光前行。
嬴煜的梦里有什么不得而知,总归是傅徵不能深究的东西。
他不能再去嬴煜的梦里了…
傅徵平静地注视着床头的嬴煜。
然后,他指尖冒出一小缕神魂,莹白微光如游丝,丝丝缕缕潜入嬴煜的眉心。
谁说不能?
这里他说了算。
傅徵面不改色地闭上眼睛,周身气息骤然沉敛如渊,神魂化作一道无形的影,循着那点牵引,缓缓淌入少年的梦境,与他的意识共情相融。
神魂刚触梦泽,便陷进一片滚烫的暖意里。
夜色昏沉,床帐翻卷,两道身影交叠着,难分彼此。
傅徵心头猛地一窒,来不及细辨那些缠缠绵绵的碎片,神魂便仓皇退了出来
他霍然睁眼,踉跄着后退数步,惯常淡漠的面庞霎时裂出几分震惊,脑海里浮现的尽是梦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荒唐!!!
这小混账脑子里都是些什么!
第97章 虚妄
梦里, 嬴煜被那条他亲手斩杀的赤魇屠灵蟒死死箍住,半点动弹不得。
蟒身覆着湿滑的鳞片,贴着他的肌肤碾磨游走, 带着一种近乎灼烫的黏腻, 像是要渗进皮肉里去。
那滚烫的体温透过衣衫熨帖上来,与鳞片的湿冷交织, 激得他浑身泛起细密的颤栗。
嬴煜越是挣扎,那缠绕的力道便越是收紧,带着不容挣脱的蛮横。
他想张嘴呼救, 却是半点声音都喊不出, 只能无声地张大嘴巴求救,唇形依稀可以辨别出一个名字——傅徵。
赤色蟒身越收越紧, 腹间的力道蛮横又霸道,勒得嬴煜胸腔急剧收缩, 肺腑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榨出去,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
嬴煜攥紧掌心下的蟒躯, 眼底闪过狠厉,正欲拼尽全力掰断蟒骨时,那冰冷黏腻的鳞片却在顷刻间褪去了糙意, 化作细腻温热的皮肉。
他用力握住掌心的手臂, 连挣扎都忘了。方才缠得他几乎断气的蟒身, 竟成了一具劲瘦挺拔的躯体,肌肤相贴处, 是熟悉的香灰气息,混着几分灼人的热意。
嬴煜猛地抬眼,撞进一双沉沉的墨眸里。
是傅徵。
未着寸缕的傅徵,正垂眸看着他, 睫羽轻颤,眼底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沉沦的欲色。
嬴煜心中惊惧还没散尽,身体还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却顺着相贴的肌肤,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四肢百骸。
他想也不想地抬起手臂,指尖掠过傅徵脊背蕴着力道的肌理,没有半分犹豫,便死死扣住了对方的后颈。
那力道有些莽撞,竟将傅徵的头按得微微低下,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