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步转过身,周身的冷沉如潮水般漫开,喉间的腥甜被硬生生压下,声音低哑又带着刺骨的警示:“本座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
南暨白脊背绷得笔直,却依旧抬眼迎上傅徵的目光,声音虽带着一丝颤抖,却字字铿锵:“臣惜命,更惜陛下的帝王尊荣。今日之事,臣纵是身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
这简直难以启齿!一国之君被…人亵玩?
他微微躬身,脊背却未半分弯折,语气里满是忠恳的劝诫:“何况,国师何必如此?您明知陛下他心悦…”
“住口。”傅徵冷冷道:“当初若非你劝诫本座用自己引陛下回来,现下何至于此?”
南暨白猛地愣住,眼底满是错愕,半晌才讷讷道:“臣…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傅徵眉峰紧蹙,语气带着几分冷硬的笃定,淡淡提醒:“不是你让本座用陛下喜欢的东西引他回来吗?”
南暨白:“……”
他张了张嘴,脸色几变,最终艰难启:“臣当时的意思是…陛下喜好练武,您可以将他放置于军营,以演武较技引他归朝,并非让国师您…以自身为引啊!”
傅徵:“……”
墨色的眼眸骤然凝住,周身翻涌的戾气仿佛被瞬间掐断,殿内的空气一时凝滞。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映在殿壁上,一人愕然,一人怔然,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竟诡异地淡了下去。
南暨白叩首于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声音沉敛:“微臣惶恐。”
这一叩,彻底打破了殿内的凝滞。
傅徵回过神,墨眸中的怔然迅速被冷色覆盖。他袖袍一挥,语气重新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杀意:“起来。”
南暨白依言起身,垂首立在一旁,不敢再抬眼去看傅徵,只是指尖还下意识地攥着那卷龙阳图——藏藏藏藏藏。
傅徵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那卷图卷,眉峰微蹙,语气冷硬中带着几分不悦:“不准再拿这种东西给陛下看。”
南暨白百口莫辩:“…是陛下非要。”为何每次都能被国师逮到?
“他要这个干什么?”傅徵语气微妙地问。
南暨白飞快看了傅徵一眼——您说干什么?
“……”傅徵再次陷入沉默。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映得傅徵的脸色忽明忽暗,他强硬地转换话题,“你对陛下倒是忠心。”
南暨白躬身垂首,语气恭谨又坚定:“护主乃微臣本分。”
“你可愿去前线征战沙场?”傅徵冷不丁地问。
南暨白眼中瞬间亮起精光,脊背绷得笔直,“臣愿为陛下效力,拼死守护后楚疆土!”
傅徵了然颔首,略一摆手:“本座知道了,你退下吧。”
“……”南暨白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傅徵,又瞥了眼被锦帐遮得密不透风的床榻,“您…对陛下…”
傅徵冷声打断他:“不该问的不要问。”
“是。”南暨白喉结轻滚,终究还是躬身行礼,“臣,遵旨。”没必要硬碰硬,他可以等陛下醒来再告诉陛下。
脚步声渐远,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跃动,将傅徵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冷硬又孤峭。
他重新走回床榻前,指尖轻挑帐幔,眸光落在内侧熟睡的少年帝王身上,眉峰微蹙。
方才南暨白那副赤诚模样,像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头——南家对皇室的忠心,是他既盼着,又忌惮的。
他盼着所有人将他的君主奉若神明,可又忌惮这份忠心太过纯粹,会分走嬴煜半分目光。
傅徵的指腹轻轻蹭过嬴煜露在锦被外的腕间吻痕上,微凉的指腹带着常年持卦卜筮的清冽气,与少年肌肤的温热撞出鲜明反差。
榻前烛火摇曳,将锦被下露出的肩颈、腕间的淡红吻痕映得格外刺目,深浅交错,刻满了一个人的私心。
天明后满朝文武要觐见,嬴煜是后楚的帝王,这般暧昧的痕迹绝不能被任何人看见,更不能让他自己察觉分毫。
傅徵垂眸望着,指尖悬在半空,眼底翻涌着万般不愿,却又被理智死死拽住。
最终,他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动作极轻地掀开锦被一角,灵气缓缓覆上。
灵气游走在嬴煜周身,从颈侧到腰腹,从腕间到肩膀,那些隐秘的、炽热的吻痕,被一点点抹去,连一丝淡印都未曾留下。
傅徵站在榻边静静凝望。每消去一处,就像抽走了一点独属于他的印记,空落感层层叠叠涌上来。
他的目光胶着在嬴煜身上,浓稠的情绪像化不开的墨,将榻上的少年帝王层层包裹。那股情绪太过浓烈,带着近乎窒息的掌控,竟如梦魇般钻透了嬴煜的睡梦
嬴煜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带着慌乱的窒闷,像从溺水中陡然挣脱,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惊愕。
床前空无一人。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晨鸟的轻啼,那股令人窒息的浓稠情绪,仿佛随著他睁眼的瞬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清冽灵气,绕在鼻尖,转瞬也被晨风卷走。
醒来后,嬴煜觉得浑身舒坦,昨夜的高热早已消弭无踪,四肢百骸都透着松快,可心口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怅然若失的情绪来得猝不及防,脑海中却莫名闪过一丝模糊的微凉触碰,转瞬便散了。
第107章 修补道心
紫薇台亭台间, 落英簌簌飘入朱栏,晚风卷着淡香绕着梁柱。
南蠡缓步走入亭中,老将军发须如雪, 年迈却脊背挺直, 沙场磨就的身姿依旧稳沉,刚要开口, 目光便凝在了亭中之人身上。
傅徵立在亭心,闻声微顿,喉间闷咳再也压不住, 大口猩红接连涌出, 溅在青石板上,与落英交叠, 刺目至极。
他迅即以锦帕死死捂唇,指节攥白, 肩头仅微颤半瞬,脊背依旧挺直, 清绝气场未散,锦帕却已被血浸透。
南蠡脚步顿住,随即快步上前, 眉宇间平和尽失, 沉厚嗓音满是错愕:“言若!”
复国之路最艰险的岁月里, 他也从未见过傅徵吐过这么多血。
傅徵闻声,覆着锦帕的手稍松, 抬眼时眸色依旧淡漠,声音透过锦帕传来,低哑却依旧稳劲:“南公不必惊慌,只是旧疾偶发。”
话落, 喉间又是一阵翻涌,他猛地偏头,又是一口鲜血喷在阶下的落英堆里,猩红将粉白花瓣染得艳烈。
南蠡见状,眉头拧成了疙瘩,上前一步便要去扶:“都咳成这样了,还说旧疾偶发?!”
傅徵却微微侧身避开,脊背依旧挺得如松:“无妨。”
他缓声开口,试图压下喉间的腥甜:“调息几日便好。”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南蠡依旧满脸担忧,“那可请过太医?”
傅徵淡声道:“区区小恙,何须劳动太医?国师府自有丹药,足以应对。”
南蠡极为不赞同,却又无可奈何,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亭中案几,忽见摊开的几卷画像,“这是前朝为陛下擢选的秀女?”
在他来之前,傅徵应当在看这些画像。
傅徵动作微顿,广袖轻扬,指尖凝起一缕灵气,拂袖之间,案上的秀女画像便化作飞灰,散入晚风里。
他道:“陛下不愿配合,朝臣们便闹到了紫薇台,请本座为陛下擢选。”
南蠡看着那漫天飞散的纸灰,眉头拧得更紧,“陛下的心意,岂是你我能强拗的?他们倒好,把这难题推到你身上。”
傅徵侧脸看向南蠡,忽然提起:“小南将军尚未婚配,南公倒是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