殍魂闻言,非但不惧,反而从喉间挤出一声疯狂的嗤笑:“没用的!我的本体…根本不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一道身影踏着凌乱的水波匆匆掠来,衣袂翻飞,正是花魇。
她掌心稳稳托着一枚流光暗涌、裹着淡淡黑气的圆珠,珠身威压古老而狂暴——正是殍魂藏了万年的龙丹。
“陛下,国师,龙丹在此!”
殍魂骨瞳骤然一缩,不敢置信地看向那枚珠子,浑身猛地一僵,连挣扎都忘了。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傅徵龙域之力轰然爆发,瞬间将他吞没,连一声惊叫都未曾留下。
那颗龙丹脱离花魇掌心,似受龙域牵引,缓缓漂浮至傅徵面前。
傅徵不再多言,就地盘膝而坐,抬手覆上龙丹,闭目开始炼化其中上古龙族之力。
帝煜立刻上前一步,周身浊气悠然铺开,化作结界,将傅徵牢牢护在中央,隔绝一切外界惊扰,全心为他护法。
做完这一切,帝煜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花魇身上,眼神深邃难测,带着审视的威压。
花魇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语气恭敬:“陛下放心,小妖安分守己,绝不敢翻出什么风浪。”
帝煜淡淡开口,一语戳破:“你早就知道龙丹在何处。”
不是疑问,是笃定。
花魇一怔,随即讪讪一笑,不敢隐瞒:“大长老性情阴晴不定,小妖…总得留些保命的手段。”
帝煜忽然低笑一声,调侃:“朕也阴晴不定,为何你敢效忠于朕?”
花魇猛地抬头,满脸错愕,她何时说过要效忠于帝煜?
帝煜垂眸看她,语气平淡却定夺一切:“不过你办事稳妥,既如此,朕便允了你。”
花魇张了张嘴,有苦说不出,进退不得,憋了半晌,终究只能低头躬身,涩声道:“…多谢陛下。”
龙域寂寂,万古暗沉。
殍魂身形愈渐稀薄,骨影如烟,在寂灭之力中缓缓消融。
傅徵立在域心,眸光淡漠如冰,忽然轻启薄唇,吐出一个尘封万载的名字:“或许我该叫你一声——潮涯。”
殍魂不屑地嗤笑一声:“你提此名,是想提醒我,我曾败于你手?”
傅徵:“不必提醒,你本来就是。”
殍魂一噎,一时无言。
傅徵再度开口:“万年前,你为我点破帝煜命格,只为引我入局,助你对抗天道。”
殍魂低嗤,声里尽是讥诮:“谁知你竟耽于情情爱爱,简直不堪大用!”
傅徵淡淡抬眸,叩问他万年执念:“那你辗转挣扎万年,可曾遂了心愿?”
殍魂语滞,哑然无声。
傅徵冷嗤:“没用!”
殍魂眸底残光骤亮,做最后蛊惑:“国师,重活一世何其艰难,难道你还要困在人皇身侧,再耽误一生?”
傅徵眉峰微抬:“你待如何?”
“你我联手,共谋长生大道,逆天破神,重塑乾坤!”
傅徵神色不动,声淡如风:“可世间已无神族。”
殍魂一愣:“…你知道?”
傅徵轻瞥他一眼,不近人情道:“也难怪你万年折腾,却无一丝一毫的波澜。”
殍魂发出一声凄厉而怨毒的嗤笑,像是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能刺痛傅徵的利刃。
“我折腾万年?呵,那你呢?”他涣散的骨瞳死死盯住傅徵,字字如淬毒冰刃,直戳心口,“国师大人,你心高气傲,目下无尘,向来视我妖族为卑贱蝼蚁——”
“可你如今又成了什么?”
殍魂的声音越拔越高,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快意,“你不也成了妖?还是个血脉驳杂的杂种!”
“如今更是堕入魔道,染尽污浊——”
“神性已消,人性扭曲,妖性难除,魔根深种!”
“你才是真正的面目全非!为世道所不容!”
傅徵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一紧,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芒,似是在说服自己:“可是在陛下眼里,我分毫未变。”
殍魂:“……”
傅徵喃喃:“这就够了。”
殍魂抛出自己最后的筹码,厉声质问:“你以为神族当真消散了吗?!”
傅徵缓缓勾唇,唇角掠起一抹凉凉的弧度,如同神祇垂眸俯瞰尘芥:“我不认为啊——”
“但这已经无需你操心了。”
话音落,傅徵掌心轻抬,龙域寂灭之力无声席卷。
殍魂再无一言,连不甘的嘶吼都未曾出口,便被彻底吞没,烟消云散。
傅徵抬手将那枚上古龙丹纳入掌心,闭目凝神,指尖捻诀,开始缓缓炼化其中狂暴而苍古的力量。
域外深渊之畔,帝煜周身浊气凝成坚不可摧的结界,静静守着盘膝打坐的傅徵。
他百无聊赖地立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那人身上,从日升等到日落,半点不耐烦也无。
倏地,深渊四方人影骤至,正道修士、妖族精锐、各方宗门弟子齐齐闯入,本是循着骨龙气息而来,欲联手除灭上古余孽。
一眼望去,众人先看见了失踪许久的帝煜,又惊又喜又怕又惧,刚要上前,目光便落在帝煜身后盘膝打坐的身影上——
那人鲛人特征分明,眉目冷清,周身妖力如古渊沉啸,磅礴威压无声漫开,连空气都似被沉甸甸压得凝滞,周遭水草岩石皆在这股力量下微微低伏,慑人得不敢直视。
正道修士当即面露不满,厉声呵斥:“陛下!此乃异族鲛人,身怀邪异之力,您怎能为这般妖孽护法!”
妖族本就一心置帝煜于死地,此刻见他与异族厮守,更是杀意滔天,嘶吼着冲杀而上。
一时间斥责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乱作一团,整片深渊都仿佛沸腾起来。
帝煜立在原地,垂眸望着眼前乱哄哄的一切,眼神无动于衷。
于他而言,眼前的吵闹不过是蝼蚁相争,连让他动怒的资格都没有,正如人不会弯腰去干涉蚁群的厮斗。
他只随意地扫了一眼,便觉聒噪至极。懒得多费一言,懒得出手一分,帝煜随意抬袖,周边浊气轰然暴涨,化作一道厚重无边、威压万古的漆黑高墙,将所有厮杀、喧嚣、质问,统统拦在墙外。
做完这一切,帝煜才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哈欠,目光重新落回傅徵身上。
高墙之外,修士个个义愤填膺,字字刻薄尖锐:“帝煜!你身为神州人皇,不去守江山社稷,反倒庇护这血脉卑污的鲛人妖孽!”
“被妖物美色迷昏了头,置天下苍生于不顾,你算什么明君!”
“此鲛人上古邪力缠身,必是祸乱神州的灾星,你执意护着,便是与整个人族为敌!”
“枉我们日夜盼你归来,竟盼来一个沉迷妖异、罔顾伦常的昏君!”
妖族听得更是恨怒交加,厉啸不止:“帝煜!你人族压我妖族万载,屠戮我族人无数,此仇不共戴天!”
咒骂、杀声、血泪控诉震彻深渊,恨不能冲破高墙,将二人一同撕碎。
墙内的帝煜听着外头翻来覆去的斥骂与咆哮,反倒来了点兴致,慢悠悠转过身,饶有兴味地望向屏障外一张张扭曲义愤的脸。
真有意思,众人一面竭声斥骂,将最刻薄的言辞加诸于他身,一面又为各自立场红目相向,兵刃相向、自相残杀。
喧嚣聒噪震耳,惶惑狰狞满目,万般贪嗔痴怨,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这般混乱不堪、乱象丛生的对峙,自神州开辟以来反反复复绵延万年,历经劫火与纷争,竟依旧未曾有半分止息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