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对峙不休的两族,此刻齐齐噤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被一缕浊气悄悄托住、藏在威压深处的傅徵,周身动荡全被隔绝在外,只遥遥望着天际那任性妄为的帝王。
看清帝煜这番操作,傅徵一时失语,“……”直接要吗?
性情刚烈的妖族按捺不住,纵身跃起,妖气激荡:“我沧溟城从不受人胁迫!”
帝煜眼尾都没扫一下,只指尖轻抬。
浊气一卷,那妖物瞬间被无形之力裹住,“咚”地一声狠狠钉在地面,动弹不得,浑身妖气被压得死死的,连抬根指头都做不到。
旁侧几名修士见状,也咬牙催动灵力,剑光齐出,想要联手逼退威压。
帝煜淡淡瞥去一眼,浊气轻轻一震。
嗡——
所有剑光瞬间溃散,修士们如被重锤击中,踉跄后退,齐齐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却依旧无一人伤亡,只是被那股恐怖威压彻底镇住。
便在此时,白衣剑尊自人群中缓步而出,周身剑气清和,却稳如泰山。
他看也未看身旁挣扎的九尾狐,随手一送,花魇便轻飘飘落回妖族阵营,摔得晕头转向。
帝煜瞥了眼那只炸毛现了原形的狐狸,心里门清——约莫是勾引恒胤不成,反被拎了出来。
他索性装作素不相识,指尖微动,一缕浊气卷过去,将狐狸严严实实盖住,省得碍眼。
恒胤剑尊对着浊气之巅微微拱手,礼数周全:“陛下。”
简单问好之后,他抬眸直视帝煜,语气平静:“不知陛下要的,是何等宝藏?”
帝煜懒懒支着下颌,语气漫不经心:“你在找什么,朕便要什么。”
恒胤剑尊沉默片刻,剑眉微蹙,再问:“若是此间并无宝藏,陛下当真要迁怒全城?”
帝煜随口敷衍:“看朕心情。”望着恒胤剑尊肃然的样子,他玩笑似的补充:“说不定…朕会连找到宝物的人一并杀了。”
下方立刻有人忍不住低声咒骂,又不敢大声:“君无戏言…陛下这般,哪里有半分人皇风范。”
帝煜奇怪地挑了挑眉,声音不大,却借着浊气清清楚楚传遍四方:“诸位何时,有把朕当过皇帝?”
众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是无人能答。平日里尊崇人皇,不过是敬畏那身浊气与权位,真到生死关头,谁又曾真心将他当作君主?
帝煜自顾自淡淡道:“不过朕也没把你们当成朕的孩子,快去找,不然朕——”
话音拖得懒洋洋,威胁之意却明明白白。
众人:“……”
就说活久了容易疯癫。
迫于威压,众人再不敢多言,只得忍气吞声,四散开来埋头搜寻。
人群散去,恒胤剑尊足尖一点,白衣凌空,径直来到浊气之前,拱手沉声问:“陛下久居涿鹿不出,不问凡尘事,今日为何亲临沧溟城?”
“胡说!”帝煜脸色阴沉道:“朕已经来好几日了!”
恒胤剑尊:“……”
他身形一顿,白衣微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本是按常理揣测,却不想撞了这么一句直白又霸道的回应,纵是沉稳如他,也哑然无声。
帝煜见他怔住,反倒懒得再解释,懒懒散散靠在浊气之上,瞥了他一眼:“剑尊与其关心朕何时来的,不如关心朕要的东西何时能到。”
恒胤剑尊定了定神,重新拱手,语气依旧持重,只是少了几分先前的质问:“陛下既已在此多日,应当知晓,城中所谓宝藏,并非灵器珠宝,而是邪祟之物。”
帝煜如实道:“朕不知道。”
“……”恒胤剑尊抬眸望向沧溟城深处,神色凝重:“这座城,本就是以无数妖骨堆砌奠基,其核心根基,更是取自当年覆灭于鹤洲的石妖遗骸。”
“石妖生前身负同化、吞噬、共鸣之能,死后躯骸不散,反而形成了一处诡异场域——万妖蛊,也就是现在的沧溟城。”
“待到万妖蛊开启,城内妖气会不断挑动妖性,让妖族自相残杀、吞噬彼此。”
恒胤剑尊声音微沉:“等到城内厮杀到最后,唯一活下来的那只妖,会吞尽满城数千年积累的妖力与怨念,化身为不受任何约束的大妖。”
“若其压不住妖性,反会被蛊力操纵,沦为杀器,混乱神州。”
“我等宗门此行,并非夺宝,而是要在蛊变彻底爆发前,毁去沧溟城根基,废掉这座妖城,以保神州安宁。”
恒胤剑尊眉心微紧,正要再开口,苦口婆心劝诫眼前这位人皇,却被帝煜轻飘飘一句话打断。
“你人撤离吧。”
恒胤始料未及:“陛下?”
帝煜支着下颌,坐在浊气之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无论你说的是真还是假,不过是毁掉一座城而已,对朕而言,轻而易举。”
帝煜心忖,左右翻遍全城,也未必找得到鹭彤孩儿的遗骸。索性把整座城封印之后带回去,一并交给鹭彤——
岂不干净利落?
恒胤剑尊立在半空,整个人彻底愣住,一时竟分不清这位人皇,是真的霸道无双,还是天生就不按常理出牌。
帝煜随口吩咐:“限你一日之内,带人离开。”
恒胤剑尊满心错愕,没料到帝煜竟如此轻易松口。他一时辨不清帝王用意,可君令已下,再留亦是无益,只得深深一揖,悄然而退。
待周遭闲人尽散,那层笼罩四方的浊气才轻轻一动。
傅徵自气流深处缓步走出,无奈道:“陛下好大的阵仗。”
帝煜道:“方才恒胤的话,你听到了?”
“嗯。”
帝煜缓缓道:“还需借你之力将这座城封印起来,然后我们把沧溟城带给鹭彤,也算了了这桩事。之后便回涿鹿,再无人可打扰我们。”
傅徵莞尔一笑:“好。”
帝煜微微一怔,随即低笑出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喜:“朕还以为,你又要拒绝朕。”
“如今世上再无人能威胁我的性命,我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傅徵轻声道,目光轻柔地落在帝煜身上,“其余种种,顺其自然便好。如今我只想…与陛下在一起,长长久久。”
话音未落,整座沧溟城骤然剧烈震颤。
傅徵伸手稳稳扶住帝煜,唇角噙着一抹浅笑道:“陛下,浊气收一收。”
至于激动成这样吗?
帝煜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稳,低声应道:“朕没有催动浊气。”
沧溟城的震颤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剧烈,地脉深处传来阵阵沉闷轰鸣。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察觉到不对劲。
傅徵眉峰微蹙,刚要运转灵力探查,眼前骤然一空,下一瞬,帝煜便在他怀中凭空消失。
帝煜只觉眼前一乱,再站稳时,人已莫名其妙出现在沧溟城城外,抬眼便与一群目瞪口呆的修士、宗门弟子面面相觑。
人群之中,恒胤剑尊也在,他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至极。
“陛下。”恒胤剑尊上前一步,沉声道,“万妖蛊开启了。”
帝煜脸色一沉,周身气压骤冷,抬眼望向被妖雾层层裹住、剧烈震颤的城池。方才还在怀中的人骤然消失,他心口一紧,满心是被挑衅的不悦。
“城内之人呢?”
恒胤剑尊沉声回道:“万妖蛊一旦开启,非妖之物都会被强制逐出,如今…城中只剩妖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