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他挣扎,帝煜俯身将人抱起,毫不犹豫地重新扔回融元鼎。
“好啦,不闹,很快就不痛了。”帝煜声音低柔,安慰道:“把力量吸收干净,不准再乱。”
又是一天一夜,鼎身金光归位,震动渐息。
傅徵缓缓走出,气息平稳,眼神还有些懵懵懂懂,显然刚从力量冲撞里回过神,周身妖力内敛却又带着让天地都屏息的威压。
帝煜满意地打量傅徵片刻,而后上前,伸手牢牢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护在身后。
他转身望向下方各怀心思的修士与妖族,一字一顿,传遍全场:“朕的人,朕会自己看好,不劳诸位费心。”
话音落下,不待任何人开口回应,
帝煜直接揽住还在发懵的傅徵,浊气一卷,两人身影瞬间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人,和一座彻底废弃的沧溟城废墟。
飞舟上,傅徵始终沉默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眼神还有些散。
力量刚融于体内,神魂仍在慢慢归位,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未醒的茫然。
帝煜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悬了数日的石头总算落地。他不轻不重地碰了碰傅徵的脸颊,嗓音带笑:“怎么,还没反应过来?”
继续调侃:“先生此番,既得到了骨龙的力量,又得到了万妖蛊的力量,可谓是好事成双。”
傅徵这才缓缓抬眼,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微哑,带着刚平复下来的慵懒。
帝煜将他搂紧怀里,“你看起来太累了,睡会儿吧。我们先去鹤洲,将骸骨还给鹭彤之后,再回涿鹿。”
“嗯。”傅徵闷声应了声,然后闭上眼睛。
飞舟平稳,风息轻柔。
傅徵终究抵不过疲惫,静静靠在帝煜肩头,睡了过去。
梦里又回到了沧溟城,回到那段他只在九牙驰记忆里见过的时光。
残破的人皇瘫在废墟之中,肉身重铸未稳,一身浊气涣散,连指尖都难以抬起。是一只小小的黑狗,怯生生凑过来,用温热的舌尖轻轻舔着他染血的指尖,将他从混沌里唤醒。
下一刻,几只凶妖扑杀而至,要将这两个“活物”吞吃入腹。
帝煜睁眼,眸中只剩死寂的冷沉。他抬手,轻描淡写便将妖物碾灭,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小黑狗却从此黏了上来,颠颠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不离。
脏兮兮的人皇抱着脏兮兮的小狗,独行于长街之上,步履从容散漫,竟与傅徵怀抱着小黑犬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血海深仇在帝煜胸腔里燃烧,他曾被这城中妖众生生撕碎,魂体破碎,如今重塑归来,只想将沧溟城屠得干干净净。
可低头看见怀里缩成一团的小东西——这小鼻嘎才刚长出九颗尖牙,跑起来还跌跌撞撞,慢得可怜。
若城毁了,它能去哪里?
在这弱肉强食的地界,用不了半日,便会成为别人的口粮。
更莫名的是,帝煜鼻尖萦绕着一丝极淡、极熟的气息,浅得像错觉,却又偏偏勾着他心口最软的一处。
帝煜沉默许久,终是轻轻叹了一声。
罢了。他提着瑟瑟发抖的小黑狗,一步步走上城主高台。
台下一众大妖或残肢断臂,或噤若寒蝉,连喘息都不敢稍重。
在无数惊恐目光里,帝煜轻轻一放,将那只还没他巴掌大的小黑狗,搁在了冰冷威严的城主之位上。
“它叫九牙驰,以后就是你们的新城主了。”
话音落,人皇转身,孤身消失在沧溟城的风沙之中。
没有回头,也没有告别。
只留下一只茫然无措的小黑狗,和一座从此刻在他宿命里的妖城。
梦里的风很冷。
冷得傅徵在沉睡中轻轻蹙紧了眉,他听到自己在梦中喃喃自语——
“那时我困在混沌之中,无身无形,只剩一缕轻魂。我无数次不顾一切扑过去,想抱紧那个孑然独行的身影。”
“可每一次,都只能从他身躯里空空穿过。碰不到衣袂,触不到温度,连一声叹息都留不下。”
“我明知自己是他痛不欲生的根源。可我与他一般,痛入骨髓,无处可逃。”
“我既盼他早日忘了我,得个解脱,又怕他真的忘了我,从此陌路。”
“到最后,只剩最扭曲的执念——我不盼望他苦,却又私心想着,他若痛着,便也算记着我。”
“我想替他挡一程风霜,抚去一身伤痕,却次次徒劳,次次无疾而终。”
“直到那一日,沧溟城中他将醒未醒,气息奄奄,妖物已悄然逼近。我却连一句警示都吐不出。”
“万般无奈之下,我强行附在一只孱弱的幼犬身上,拼尽残魂所有力气,驱动它一步一步挪到他的身边,一下、又一下,轻轻舔舐,终于唤醒了他。”
“然后重新消弭于无形。”
帝煜正搂着傅徵,静静望着飞舟外流云翻涌,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肩头,忽然觉得脖颈一热。
似有温热的泪,无声落在了他的肌肤上。
帝煜动作一顿,揽着他的手臂瞬间收紧,几乎是立刻便转过脸去。
怀中人仍闭着眼,长睫却湿得透彻,一行清泪无声滑下。
帝煜抬手,替傅徵拂去泪痕,心里不住地犯嘀咕,融合妖力很疼吗?
他下意识在心底翻遍所有术法符咒,想寻一种能将痛感尽数移到自己身上的咒文,可思绪翻涌半天,终究一片空白。
啧。
高贵的人皇陛下,生平头一次这么后悔。
当初若肯静下心好好修习那些繁杂符咒,何至于此刻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傅徵受疼。
帝煜无奈,只得放缓动作,一下下轻拍着傅徵的后背,嗓音放得又低又柔:“要不你把痛感转移给朕?朕可没你这么娇气。”
怀中人安安静静,没有半分回应,长睫轻垂,不知是真的睡熟,还是在故意装听不见,只是搂紧了帝煜的腰背。
飞舟缓缓落在鹤洲山顶。
傅徵早已醒透,眼底的茫然散去,又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只是脸颊还微微泛着浅红,残留着一丝刚睡醒的软意。
帝煜牵着傅徵走下飞舟,一路十指紧扣,半点不肯松开。
两人径直走入深处,将那具骸骨交到鹭彤手中。
鹭彤郑重接过,指尖轻拂过骨面,眸光微黯,又很快归于平静,对着二人微微颔首:“多谢二位。”
她抬眼看向傅徵,语气沉稳:“阁下刚融了万妖蛊与骨龙之力,虽有融元鼎相助,但妖元还在浮动,未完全稳固。可随本尊前来,本尊助阁下压稳根基,免得日后留下隐患。”
说罢,她略一颔首,对帝煜温声道:“陛下便在此稍作歇息,片刻便好。”
帝煜眉尖微不可察地一蹙,握着傅徵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分明是满心不愿。
可对上鹭彤郑重的目光,又望了一眼身旁气息仍未完全稳定的傅徵,终是缓缓松了手,只低声沉声道:“朕就在这里等你。”
傅徵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轻轻一扬,对他露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我很快就回来。”
帝煜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那道白衣消失在云雾深处。
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心头空落落的。
堂堂人皇,竟就这般安安静静站在原地,老老实实地,一步也不肯离开。
傅徵心头还系着外头那个安分等候的身影,神思微漾,却被鹭彤骤然施法掀起的结界震得回过神。
淡青色妖气漫卷开来,将四周隔绝成一片静谧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