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徵不适应地抬首,长眉微蹙,眸底还凝着未散的无措,却又迅速被那点孤傲与执拗覆去。
他始终不愿承认他与帝煜之间相隔的万古岁月,更不肯将眼前人置于比自己更高、更通透的位置。
好像一旦承认,他便连站在帝煜面前的最大资格,都要一并失去。
帝煜肆意勾唇:“怪不得你不会,还将朕也教成这个鬼样子——”
“也很不错,至少我们坏到了一起。”
傅徵轻声问:“…你不生气?”
“老实说,知道归知道,朕并无切身体会,倒像看了一场戏。”帝煜回答。
他心底分明是喜欢傅徵的,可那些与傅徵相关的、万年前的痛苦与欢愉,于他而言,终究和话本子里看来的悲欢别无二致。
随即,帝煜弯眼一笑,语气里掺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戏谑,“或许等哪一日朕真的忆起所有,就会狠狠地报复你。”
“臣等着,等着陛下的报复。”
傅徵倏地朝帝煜伸手,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却又强自稳着,静静望着他,眼底翻涌着万年未曾言说的沉郁:“可是陛下知道,我为何那样做吗?”
“总不能是因为恨朕。”帝煜稳稳握上他微凉的手,语气笃定。
“不。”
傅徵轻轻倾身,额角缓缓抵上他的额头,呼吸缠在一起,万载往昔如潮水般无声涌入帝煜识海。
傅徵的声音低得像沉入岁月深处:“我曾真切地恨过你。”
却抵不过,始终爱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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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恨过,但爱着
傅徵眼里的陛下:笨蛋徒弟
真正的陛下——轻易不动脑子,但有关傅徵的事机灵得一批
关于强迫与被强迫有暗示的呦,国师的床风一直比较激烈,陛下反而比较细水长流但难耐
第133章 天命(一)
万年前的风, 比之今日硝烟更甚。
沙场浴血归来,嬴煜一身稚气早被杀伐磨尽,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帝王锋芒锐不可当, 往日任性尽数敛去, 再不是昔日那个唯先生之命是从的模样。
他开始独断朝纲,亲点将帅, 驳回傅徵递来的谏言,甚至在殿上直言:“朕是帝王,自有决断, 不劳国师时时指点。”
宫人近侍无不屏息噤声, 人人心下凛然——陛下与国师之间,早已不是昔日虚与委蛇的彼此制衡, 而今已是针尖对麦芒,分庭抗礼的权柄之争。
自嬴煜归朝以来, 傅徵从未觐见。
此刻听得帝王吩咐,他只淡淡颔首, 未再多言,只遣人回禀:“陛下既有主张,臣不干预便是。”
旁人皆道, 国师与陛下已经割席断交, 自此分庭抗礼。
唯有傅徵自己清楚, 他不过是暂时没空理会嬴煜。
星盘夜夜在他面前展开,天命纹路乱作一团, 缠如死结,梳理起来实在是耗费心神。
从前清晰可辨的轨迹,日益混乱。傅徵算得出风雨阴晴,算得出兵戈战乱, 偏偏算不出眼前帝王的命数,好似有一团迷雾始终遮盖着帝星,叫傅徵心绪不宁。
傅徵约莫也能猜出来,那团迷雾无非是他的私心。
天道自有规矩,神使当清心寡欲、执守天命,不该有偏私,更不该对一介人皇生出这般沉滞难断的执念。
傅徵不是没有想过自封灵台,那般一来,行事或许能利落许多——镇闭灵台,隔绝天道窥探,无论他对嬴煜存何等心思、行何等手段,都能随心所欲,再无顾忌。
可他迟迟未动。
一来,如今卜算天命本就日渐迟滞,唯有敞开灵台感应灵气,他尚能勉强捕捉到与嬴煜相关的异动;可一旦将灵台封死,本就模糊的感知只会更加滞涩难寻。
二来,傅徵心底那份近乎傲慢的笃定在告诉他——两年已过,岁月漫长,那份不该有的心思,早该淡去散尽。
至少嬴煜会是如此。
听宫人私下低语,陛下此番归朝,身边还带回了一位容貌绝美的鲛人少年。
傅徵无动于衷地想,如此一来,倒是没有自封灵台的必要了。
庆功宴当夜,礼乐齐鸣,杯盏交错。
因要行祭天祝功之礼,傅徵无法推脱,身着国师朝服,缓步踏入大殿。
傅徵自殿门现身那一瞬,满殿喧嚣似被一只无形之手骤然按捺。
龙椅之上,嬴煜骤然抬眼,目光牢牢黏在傅徵身上,再未移开半分。
他只按仪轨上前焚香、祭酒、行礼,动作稳而慢,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既合规矩,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自始至终,傅徵未曾看嬴煜一眼,无半句多余言语,连一次目光交汇都吝于给予。
可就是这份明明近在咫尺,却偏要视而不见的态度,比任何挑逗都更灼人。
嬴煜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这两年在军营杀伐历练,于情事上始终隐忍克制。此刻醉眼望着傅徵,压抑已久的灼热瞬间翻涌上来。
他目光沉沉地锁着傅徵,那眼神不再是君臣审视,而是饿极的豺狼盯住了觊觎已久的猎物,灼热、侵略、势在必得,几乎要将人从衣料到骨血都生生看穿。
嬴煜甚至觉得,体内那条蛰伏已久的蛇纹又开始闻风而动,顺着血脉缓缓蠕行,不住地催他靠近傅徵。
喝过酒的喉咙莫名干涩,连呼吸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可是,傅徵仍然没有看他一眼。
烦死了。
嬴煜垂首,指节攥得酒杯发白,心头翻涌着委屈又懊恼的躁意,无处发泄。
他猛地扬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却压不下那抓心挠肝的火气。
便在此时,鲛人潮涯自席间缓步而出,敛襟躬身,向傅徵恭敬一拜。他语声温软,神情恭谨,望向傅徵的眼底盛满了赤诚与崇敬。
傅徵目光扫过潮涯的刹那,心底微不可查地一动。
他隐约察觉这鲛人魂魄异于常类,稍一深究,却如石沉大海,半分收获也无。
傅徵不动声色,淡淡颔首,算是受了他这一礼。
潮涯起身之后,又转向嬴煜,垂首恭敬道谢:“此番承蒙陛下照拂,鲛人族感激不尽。”
嬴煜满心都系在傅徵身上,只闷闷应了一声,语气敷衍得几乎听不真切。
潮涯也不多言,屈膝上前,执壶为他添上一盏自南海带来的佳酿。
嬴煜心不在焉地抬杯就饮,眼底空茫,连酒液入喉是什么滋味,都未曾尝出半分。
潮涯旋即转身,执壶缓步走到傅徵面前,垂眸恭敬举杯:“晚辈斗胆,敬国师大人一杯。”
傅徵语气淡而不容置喙:“本座不怎么饮酒。”
上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嬴煜猛地放下酒杯,踉踉跄跄却又势不可挡地迈步下来,径直停在傅徵身前。
他眼底染着薄红,醉意熏然,执拗而霸道地举起一杯酒:“先生还未祝贺朕得胜归来。”
傅徵抬眼看向他,没半分退让之意:“微臣祭祀在身,不便饮酒。”
嬴煜恍若未闻,指尖微微收紧,酒杯依旧停在原处,眼底醉意与锐气压成一团。
殿内百官齐齐垂首,连呼吸都放轻,不敢抬头看,却又很想看。
嬴煜见傅徵始终无动于衷,终是轻哼一声,索然无味地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转身离去时脚步虚浮,竟狠狠踢在了桌角。
傅徵右手微抬,不轻不重、却恰到好处地托住了帝煜的臂肘。
嬴煜鼻尖瞬间萦绕上那缕熟悉的香灰气息,他心头一热,下意识想要抱上去,可傅徵却已经松了手。
微凉的指腹不经意擦过温热的腕骨,轻得像一阵风。
傅徵垂眸,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淡淡开口:“鲛人好容色,陛下莫要被勾了魂,作出失智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