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非人性使然。
傅徵心头微动,似有一层迷雾被他生生撕开一角,真相的轮廓在暗处隐隐浮现。
他不再多言,反手一把握住嬴煜的手,灵力骤然散开,两道身影自墓室中瞬间消隐,再落定,已踏在帝陵最深处的正殿之上。
前方石台上,正是嬴煜下旨迁来的历代国师棺椁。
遗骨静躺,却仍透着一股生前持戒守律、一丝不苟的沉肃,仿佛即便长眠,也仍在恪守着天命赋予的职责。
傅徵一身清肃风骨依旧端得纹丝不乱,只是动作快得近乎急促,还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呼吸轻得近乎不闻,周身却绷得紧如弓弦,下颌线条冷硬如铸,长睫垂落,将所有情绪掩在阴影之下。
那是一种冷静到刺骨的专注——
一朝撞破万古死局时,被强行按捺在骨血里的、骇人的清醒与狂热。
镜面每移过一具骸骨,傅徵眼底的光便沉一分、亮一分。
他终于看清。
每一代国师,皆是天道亲立的持谕者。
他们以神谕约束帝王,以规矩锁其心性,以戒律稳其行止,不让嬴氏血脉偏途,不令帝心失道,不使积攒万代的气运外泄。
帝王行差踏错,由国师以神谕纠正;帝心浮动不定,由国师以戒律摁稳。
他们一生所为,只为让这一支特殊的血脉,在天道划定的轨道上,不偏不倚地走下去。
就在这时,帝陵上空天穹隐隐震颤,气脉滚荡如潮,云层暗涌,风压骤沉。无雷无电,却叫人心头莫名发紧。
嬴煜仰头望了一眼天色,再看向身前那道气息越来越冷厉的身影,不安一层层翻涌上来,攥在身侧的手指越收越紧。
天地有异。
可傅徵此刻的模样,比天象异动更让他心慌。
“傅徵…”嬴煜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声音微哑。
傅徵却全然沉浸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彻悟之中,瞬息之间,前因后果已在他脑中推演得透彻分明。
嬴氏这一脉自远古流传至今的血脉,本就背负着一条通往成神的路。
万古绵延,世代耕耘,只为在漫长时光中积淀气运、夯实根基,等待那个能真正走完这条路的人。
所有沉眠于此的先皇,皆是铺路者。
所有端坐于此的国师,皆为守运者。他们以神谕束帝王之行,以一生聚嬴氏之气,只为让这一脉血脉,在规矩与气运之中,稳稳走向登神的终局。
而嬴煜,就是那个被等待至今的人。
一瞬间,嬴煜此生所有的磨难、孤苦、煎熬、颠沛,全都有了源头。
所谓登临之路,必先历遍人间极致之苦。孤苦、颠沛、煎熬、重创、身堕深渊、心历炼狱…凡人身可承受之痛,皆要一一碾过。
天道以苦难铸其骨,以绝境淬其神,以别离断其尘缘。
傅徵的心,一点点沉向深渊。
他拼了命护着嬴煜,想为他挡去所有伤害,想让他少受半分苦楚,想让他挣脱这层层枷锁。
可他越是守护,天道对嬴煜的淬炼便越是残酷。
既定的命运里,嬴煜终将会舍弃帝位,舍弃苍生,舍弃涿鹿,舍弃他。
原来——
他也是嬴煜历劫途中的一颗棋子!
和那些苦难没什么两样!
彻悟的刹那,傅徵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起初轻得像一缕气息,渐渐在空旷的正殿里散开,越扬越高。
没有失态,没有嘶吼,只有一种看透天地布局后的冷峭与怆然,混着一丝撞破宿命的、近乎残忍的快意。
他笑天道算计之深,一环扣一环,布下这万古大局。
笑一代代国师持神谕、束帝王、积气运,终其一生,不过是天道手中最顺从的棋子。
更笑他自己——倾尽一切的守护,到头来竟然是自作多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低沉颤抖的笑声在死寂的正殿里轻轻回荡,听得人心口发颤。
嬴煜心口一紧,被傅徵笑得心慌意乱,他上前一步,用力攥住傅徵的手臂,声线都绷得发紧:“傅徵,我们出去吧。”
傅徵却像骤然瞥见了什么可怖之物,眸中所有自嘲与怆然一瞬冰封,只剩刺骨寒意。他猛地挣开嬴煜的手,脚步微踉跄,提着长明灯一步步走向殿壁。
灯影摇晃,幽蓝火光在石壁上明明灭灭。他死死盯着墙上壁画,目眦欲裂,指节攥得发白。
那石壁之上,刻的正是历代传颂的圣景——帝王临朝,国师持谕,一主一辅,共守山河。
日月同辉,万民敬仰,一派天命所归、君臣相得的盛景,原本是用以训诫后世子孙,铭记祖制、恪守天道。
可此刻落在傅徵眼里,只剩尖锐的讽刺。
嬴煜一步不离地追上前,自身后轻轻扣住他的腰,试图将人稳住。他掌心贴着对方剧烈起伏的脊背,能清晰摸到那具身躯里藏不住的震颤。
“先生?先生…”无奈的声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每一声都喊得发颤。
傅徵恍若未闻,他鬓发松乱,几缕黑发被冷汗黏在颊侧与颈间,原本整肃的仪容失去了所有的分寸。
衣袍随他失控的气息剧烈起伏,广袖垂荡,整个人明明立着,却像在一寸寸往下沉。
傅徵死死盯着壁画,喉间压着腥甜,下颌绷得泛青,握着灯盏的手不住发抖,火光乱晃,映得壁上盛景愈发刺目。
嬴煜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将人半揽在怀里,另一只手伸到他身前,稳稳托住他那只快要握不住长明灯的手。
他垂眸望着傅徵紧绷的侧脸与散乱的额发,眼底翻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却连一句询问都不敢太过用力——
傅徵到底怎么了?
嬴煜能扶得住傅徵的人,却触不到他崩裂的道心;能将人紧紧揽在身旁,却拦不住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倾覆。
所有担忧都堵在喉间,只剩满心满眼的无措与无力。
傅徵猛地按在石壁上,指节抠进石缝,脊背剧烈一颤。
嬴煜立刻顺着他的力道轻托,将人半扶半抱,目光一瞬不瞬锁在他身上,又瞥了眼壁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轻声询问:“是壁画有什么问题吗?”
傅徵骤然回眸,他扬起下巴,死死地盯着嬴煜。
嬴煜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有一瞬间的毛骨悚然。可他半步未退,反而又凑近几分,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泛白的脸颊,声音发紧:“先生,怎么了?
“嬴、煜。”
傅徵唇瓣苍白,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一瞬之间,滔天的恨意从心底翻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他望着眼前的帝王,眼神冰冷空洞得像望着一片虚无的天道。
尤其是嬴煜还一无所知!
天道岂会允许嬴煜得知自己的结局?
傅徵比谁都清楚,只要他敢吐露半个字,天道下一刻便会将他彻底抹杀。
不,他还不想死。
他凭什么要将嬴煜身边的位置让出来?
其实,嬴煜又何其无辜?
那些加诸在他身上的磨难、淬炼、刀山火海,纵使嬴煜从来不说,傅徵也比谁都清楚,那是何等的滋味。
须臾之间,傅徵心口那股尖锐的恨意又化为无数冰棱碎片,落入滚烫的池水里,瞬间融化。
他缓缓阖上双眸,睫毛翕动,“煜儿,你想成神吗?”他哑声问。
嬴煜将傅徵的疯态尽收眼底。
按道理,他该撇开这没头没尾的问话,先哄着人离开这诡异之地才是。
可一触到傅徵颤抖的眼睫,嬴煜的心口便被浓重的难过与窒息狠狠淹没,半分挪不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