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煜察觉到傅徵话中的不悦, 笑意微敛, 下意识道:“朕同她走的是另外一条路,景色没有这么好…”
傅徵冷声道:“不是不让你同她接触吗?”
嬴煜一怔, 眉心微蹙,竭力回想:“你何时说过?”
傅徵沉默片刻,才想起那话不过是他心底暗誓, 未曾宣之于口, 只旁敲侧击提醒过他莫做多余之事。
他沉声道:“她何时离开?”
嬴煜停顿片刻,如实道:“她不走了。”
傅徵猛地夺过他手中缰绳, 勒马驻足,“不走?留在此地作甚?”
做娘娘么!
嬴煜无奈道:“朕新设典客司一职, 命她为行令,待妖族质子入京, 由她全权监管。”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为何总是不明白?”傅徵骤然怒斥出声。
嬴煜被这一斥震得微怔,强压下心头火气, 耐着性子解释:“凡事不可一概而论, 你不也曾帮过兔妖与李四…”
“他们不过是山野小妖, 无涉朝局,不触江山命脉!可阙银是火羽族公主, 掌异族势力,涉家国权柄,留她在京掌典客司,便是将妖族耳目安在朝堂腹地, 引狼入室,动摇社稷根基!”傅徵不容置喙道。
嬴煜终是动了气,语气沉急:“朕并非全然信她,留她在京,不过是权衡之策。她助朕完善阵法,朕对火羽族的责罚稍加宽宥,这不是你教朕的制衡之道吗?”
“为何不跟我事先商量?”傅徵攥住嬴煜手臂,灵力微震,转瞬两人已离了马背,立在草地上,咫尺相对。
嬴煜闭了下眼睛,稍微带着火气道:“那日在床上,朕与你提过此事,是你说的,让朕自行决断。”
“借口。”
傅徵全无半分印象,只认定嬴煜心存忌惮,不肯让他涉足朝堂,“事后你明明有无数次机会与我商议…”
嬴煜恼火地打断傅徵,怒道:“朕如何跟你商议?你每日不是将自己关在占星楼,就是抓着朕在床上厮混!朕跟你说的话你权当耳旁风,你只顾沉浸在自己的盘算里!还要朕跟你如何说?!”
“……”
傅徵确实记不清了。
这些时日,额心旧伤里蛰伏的天罚之力日夜噬骨,窥探天命的反噬如影随形,他早已沉陷在邪器炼制的执念之中,无暇顾及其他。
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只有与嬴煜肌肤相贴的温度,只有在极致的沉沦里才能暂时忘却天道的隐患与内心的不安。
傅徵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周身缭绕起丝丝缕缕的诡异妖气,昭示着他的怒火。
嬴煜见那妖气翻涌,心头一紧,硬生生压下满腔怒火,抬手便要挥散那妖气,“…你身上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傅徵眸色一沉,指尖微曲,周身缭绕的诡异妖气瞬间被他震碎,化作缕缕轻烟消散无踪,“不过是炼器染上的脏东西,用不着陛下费心。”
嬴煜眉峰紧蹙,语气沉凝:“你近来心绪不平,莫非与你炼制之物有关?傅徵,你曾告诫于朕,旁门左道易乱人心智,反噬自身,你如今…”
“所以陛下是觉得紫薇台无用,才另设典客司?”傅徵语气陡然加重,步步紧逼,“还是说,有了火羽族公主,陛下便不再需要臣了?”
嬴煜一怔,满目震惊:“你胡说什么?”
“不然你为何要设下典客司!为何让她帮忙修补阵法?”
傅徵气急攻心,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怒火与偏执,“还故作好心替我解开与守城大阵的牵制!怎么?好将我驱逐出京,成全你们二人吗?不…是一妖、一人!”
话音未落,混沌妖气自他周身翻涌而出,缠上衣袂,与额间红痕隐隐相引,戾气毕露。
“住口!你疯了!”嬴煜厉声喝断,眸底惊怒翻涌,下意识便要上前压制那失控妖气,却被傅徵骤然挥出的气浪逼得踉跄退后半步,被迫单膝跪地,抬眼时满目惊愕地凝着傅徵。
傅徵低低地笑了起来:“陛下,这句话,你在心里琢磨多久了?”
“从帝陵天罚落下来,我成了这副鬼样子开始,你便觉得我疯了,是么?”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嬴煜跟前,俯身端起嬴煜难以置信的脸。
冰凉的指尖轻拂过嬴煜侧脸,傅徵不容置喙地攥紧他的下颌,垂眸厌声道:“是啊,在陛下看来,边境妖患渐平,人间百废待兴,一切都在变好…只有我,疯疯癫癫,格格不入,对不对?”
嬴煜气愤地咬在傅徵的虎口,齿尖用力,带着忍无可忍的盛怒:“是!没错!朕就是觉得你疯了!”
傅徵眸色一眯,心死如灰,一字一顿从齿间碾出:“我就知道。”
话音未落,嬴煜猛地拽住他的手腕,迫使傅徵与他一同跪坐于地,红着眼眶恨声道:“所以朕将自己交付于一个疯子!与他肌肤相亲,昼夜厮混!”
傅徵凝眉,一时失语。
嬴煜掐着他的肩膀,咬牙切齿道:“这听来究竟像是谁疯了?莫非朕偏爱疯子?若真如此,天下疯者何其多,朕岂非要尽数召入宫中?!你这个…混蛋!”
“朕几时说过你疯了?谁准你在这里妄加揣测,肆意诽谤朕?!”
“即便你是个疯子又如何?朕说过不爱你了吗?!你还、还胡乱臆测朕与火羽族公主的关系?”
“混蛋…傅徵!”
傅徵愣在原地,脑中一时混沌,竟无从反应。
他僵着身子,肩头微微发颤,方才那一身戾气与妖气似被嬴煜这几句疾言厉色打散了大半,只余下满心茫然与无措。
他又让嬴煜难过了…
这难道怪他吗?不。
全都是天道的错!
傅徵望着嬴煜通红眼眶,绷着脸道:“听着,火羽族公主是你的情劫。”
语顿,气血猛地翻涌,他强行咽下喉间腥甜,咳声低哑:“你若执意与她亲近…咳咳!迟早会栽在她手里,届时别怪我未曾提醒…”
话音落,他再也压制不住翻涌的血气,唇角蜿蜒出刺目血迹,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衣料上,绽开点点猩红。
嬴煜心头一紧,方才的怒意瞬间被恐慌取代,伸手便去擦他唇角溢出的血丝,语气急得发颤:“你…你怎么…又吐血?是…泄露了天机?好好…朕听你的…你别再说了…”
傅徵偏头避开他的触碰,眼底是破釜沉舟的执拗,额间红痕因气血翻涌愈发妖异:“陛下只需记住,阙银是天道为你设下的情劫,碰不得。”
“天道?又是天道!朕都没见过这鬼东西!”
嬴煜攥紧他的手腕,将人强行拉回身前,红着眼低吼,“傅徵,你睁眼看看!你为了对抗那鬼东西,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了?妖气缠身,灵力紊乱,连命都快搭上了!值得吗?”
“值得啊。”傅徵猛地挣开他,声线嘶哑却字字铿锵,死盯着嬴煜道:“我只要你平安活着,我要你摆脱天道的桎梏,我要你永远与我相守!明明…没有我就没有你的今天!从始至终陪在你身边的只有我!天道凭什么干涉你的命运?嬴煜,你是我的。”
嬴煜望着他,心头翻涌难言,唇瓣翕动,竟一时失语。他原以为自己对傅徵的执念已深至骨髓,此刻才知,对方竟不遑多让。
情劫既已说破,傅徵便选择将所有隐秘和盘托出。他攥紧嬴煜的手,语气沉定如铁:“你听好了,你所遭受…”